像夜鶯那樣歌唱
在夜裏不停歌唱的鳥兒,將一腔鮮紅的血滴在嬌嫩的玫瑰花上。心口那荊棘的刺,是它死亡的命運。為了那可望而不可求的、名為愛情的玫瑰花,成就淒絕的一唱,在死亡降臨的一刹那,所有的痛苦都化為甜蜜,所有的掙紮都化為寧靜的安息。
這樣的鳥兒,叫南丁格爾。
“我的心在痛,困頓和麻木……”
布幕緩緩拉開。
“於是向著列斯忘川下沉……”
漸漸露出泛著蠟光的木質地板,黑色的皮鞋,孤高的身影。
“在林間嘹亮的天地裏,你嗬,輕翅的仙靈……”
長發順著肩線蜿蜒,沙啞的聲音輕輕哼唱:“我在黑暗裏傾聽:多少次我幾乎愛上了靜謐的死亡,我在詩思裏用盡了好的言辭,求他把我的一息散入空茫……”
她不再隻做觀眾,而是登上舞台,今夜這個舞台屬於她。
聲音在舞台上盤旋回蕩,音色越來越清澈、純淨,從沙啞變為細膩,由低柔轉換成了另一種迷幻曼妙,每一個音符都踩踏在心靈的敏感處,如此動人。
溫暖的音色,宛如海洋的浮浮沉沉,又如月光下的森林,靈氣繚繞。不是清亮,也不是低沉,而是空靈,超脫於一切的天外之音。
夜晚裏所有的生物都沉寂,隻為聆聽這魅人的歌曲,直到歌聲落下,聽眾還沉浸在幻想中,久久不能自拔。
隻有歌者站在舞台上,高貴又帶著不可靠近的氣息,像是黑桃的皇後。
那個手執武器,象征著死亡的皇後。
“這就是你真正的聲音嗎?真是太美了,我即使再苦練十年也達不到你的水準。”克莉絲汀從觀眾席的陰影裏走出。
南丁格爾從舞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不過這沒什麼,反正我也不會言靈。”她向上一躍,輕巧地落在舞台上。
“你……”
“我都記起來了喲,那個曠世的戰爭,我是誰,你是誰,拉烏爾是誰,埃利克是誰,我也都知道了。”
“是嗎?為什麼要想起來呢?當個普通的人類不是很好?”
“是啊,我也想繼續做個普通的人類,會嫉妒,會虛榮,甚至單純到有點蠢……但是,命運又把所有和那最後一刻有關的人聚集到我身邊,很諷刺,不是嗎?”
“真的很諷刺。”
“李麗絲,如果可以重來,我真想在最開始的時候,便阻止你買下這個劇院,阻止你與埃利克相見,阻止彌賽亞的意識侵蝕拉烏爾……甚至,我想回到那一刻,阻止那場悲劇的戰爭。”
南丁格爾的嘴角掛上一絲淺笑。
“很天真是嗎?即使諸神之王也不能讓時間逆轉,而且即使我可以回去,我也沒有能力平息戰爭。”
“不,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奢望,你希望你可以去做一些事去彌補,可我卻希望那個時候,如果我能保持沉默就好了。”
克莉絲汀注視著南丁格爾,展開笑容,“所以,你會竭盡全力找回言靈的力量,想對過去負責?所以,你才會想要這個?”
說完,她笑著在腹部比劃一下,手裏立刻出現了一柄刀,好像從身體裏抽出來一樣。
南丁格爾看著她手裏的刀,眼神深暗。
“邪神狄雅斯的黃泉。”
長刃的軍刀,刀口上泛著血色的紅光,刀柄上鑲嵌著名為殺戮之眼的寶石,的確是那柄沾滿鮮血的黃泉。
克莉絲汀手握長刀,說道:“我知道你需要它,你的生命要到盡頭了吧,剛才美麗的歌聲是最後的回光,如果沒有黃泉,明天你就會重新進入輪回。”
南丁格爾的笑容輕柔得讓她的臉似夢似幻,“我所希冀的安息離我如此之近,我多麼想就這麼回到輪回,可是我還有必須去做的事,在我完成它之前,我不能死。”
“我不知道你想做的是什麼,但是,我不是很想讓你完成你要做的。”她的神色突然變得陰霾,眼裏有著憤恨。
“啊,原來是這樣。”南丁格爾了然道,“你和所有的神癨一樣,都怨恨我。”
“是啊,你被很多人怨恨著。因為你讓我們失去了諸神之王……”她的麵孔因為憤怒而猙獰,“你的一句言靈讓諸神之王失去了與所有生靈的聯係,他隻能獨自一個承受永遠的孤獨與寂寞!你怎麼能這麼對創造你的父親!為什麼你沒有因為那句超越你力量的言靈灰飛煙滅?”
她喘著氣,然後閉閉眼,後退一步,“我終於知道了。救世主被汙染了,我也被汙染了,他是被邪神汙染,而我則是被心中的恨所汙染,我恨邪神,恨他讓救世主這麼痛苦,也恨你,恨你讓諸神之王孤寂……或許就是這樣,我才讓克莉絲汀的心靈扭曲,以至於吸引了魔物……”她突然大笑,“這就是宿命!李麗絲,在你做了不可饒恕的事之後,你應該得到毀滅!”
她一躍而起,南丁格爾愕然後退,“你要做什麼?”
“我要親手用你主人的愛刀刺穿你的胸膛!”
一道利光刺向南丁格爾,她縱身閃過,另一道又襲來,她躲避得相當狼狽,以她現在的將死之軀根本沒有辦法麵對完全覺醒的彌賽亞之光!
她要死了吧,這次是真真正正地要死了吧,她並不懼怕死亡,相反她正歡迎,隻是她現在想到了埃利克。
她舍不得,她舍不得離開他。雖然她口口聲聲地說她會把他還給克莉絲汀,可是她還是舍不得,好不容易才遇上他,現在又要跟他分離。
好舍不得。
鋒利的刃插進她的胸膛,她跪下,心口熱辣辣地痛,恍惚間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大喊著:“南丁格爾!”
終於到了這一刻,她等了好久的一刻。她忍住嘔血的欲望,伸手搭上克莉絲汀的手,嫣然一笑,“好了,把黃泉給我吧。”
她感覺黃泉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流入她的體內,她震開驚愕的克莉絲汀,恢複了清明。她一手扶住插入她胸口的刀,抬起眼,看見拉烏爾抱著克莉絲汀,旁邊還站著埃利克。
很好,所有的人都到齊了。
埃利克睜大著眼睛想走過來,她阻止了他。她緩緩開口,決定把一切都說出來,因為以後就沒機會了。
“克莉絲汀……你知道嗎?我隻是個人類,為什麼卻有著這麼長的生命?那是因為這個生命是諸神之王給我的。”
“什麼?”克莉絲汀不可置信地搖搖頭。
“因為我的語言有著魔力,諸神之王找到我,對我說——”
那個至高的神癨對她說:“幫幫我吧。”
“他讓我對他言靈,讓我把他隔絕起來。”
“胡說!”克莉絲汀大叫,“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拉烏爾也是一臉不相信。
南丁格爾不理會,隻是自顧自地說下去,黃泉的力量繼續流往她的體內,“我答應了他,雖然我不知道理由,可我確實地感覺到了他的哀傷。他不能幹涉世事太多,隻給我長久的生命。我就找上邪神狄雅斯,借助他的力量接近諸神之王,然後耗盡我所有的魔力對他言靈……”
“假的!都是假的!”
克莉絲汀從拉烏爾的懷裏站起來,想衝向南丁格爾卻被拉烏爾拉住,“讓她說完。”
“我對諸神之王言靈,眾生再也感受不到他的神跡,可是……”她苦苦一笑,“這樣真的好嗎?經過漫長的年月,世人將他遺忘,而記得他的人,為他的離開彷徨。沉睡著的邪神早已不是我最初見到的樣子,他已陷入瘋狂;救世的彌賽亞因為被汙染,馬上就要消逝……還有我們這些迷失在未來的人們……”
她一手扶劍,一手支地,“夠了,我受夠了,這種混沌的情況。我反悔了,諸神之王,我要再次對你言靈,讓一切回歸原點吧!”
她身邊的氣流沸騰了,黃泉的魔力全部進入了她的體內,魔性在蒸騰沸揚。她胸口的刀,宛如那荊棘的刺,紮在她的心上,而她,注定了要用她的血染紅那朵最美麗的花。
就像夜鶯一樣,在最後的時候,她要吟唱出最壯麗的音調!
翻湧的氣讓她的長發飛舞,她的臉有一絲妖異,她開啟鮮紅的唇,要說出她的言靈。突然一個力量撞擊了她,讓她周身一晃。
是埃利克,他拚命想排開她身邊的氣流,想接近她,她笑笑,為什麼到這個時候了他還要幹擾她,讓她放不下?
現在的他真是俊美,這樣克莉絲汀不會再害怕了吧,這樣他就可以幸福了,而她呢?她可以幸福嗎?這是傻啊,這次她用黃泉的力量言靈之後,一定會灰飛煙滅的吧,就像那個魔物一樣,完全地在這個世上消失。
那樣也是種幸福吧?
她笑著,在狂狷的氣流裏揚起頭,她的聲音磁性迷幻:“諸神之王!你自由了!”
突然,空氣安靜下來,所有的聲音都沒有了,隻有一種異香彌漫。這個濃濃的香氣好像是百花齊放而飄來的,讓人心暖。南丁格爾在舞台的中央,麵色慘白,她安心地笑了。
她知道這是諸神之王身邊的香氣,她成功了。
她閉上眼,嘴角帶著笑,很安詳,猛地——
她一把抽出她胸口的刀——
血飆湧而出,染紅了埃利克的眼睛。
黃泉從她的手裏飛出,她的身子向後倒去,他好茫然。
怎麼會這樣呢?他本來以為他可以幸福的,她會一直在他身邊,他們可以和以前一樣在五號包廂裏看戲、喝茶,她想聽他唱歌他什麼都唱給她聽,或許她不再想過紛擾的生活,他會帶她遠走。當然,他會問她的意願,她想怎麼就怎麼,隻要她在他身邊就好了。
她會給他幸福的,他曾堅定地這麼想,所以他也想給她幸福。
可現在呢?幸福在哪裏?
她的血噴湧而出,她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模糊了,現在幸福呢?幸福在哪裏?
“不——”他一聲狂吼,撕裂了短暫的寧靜。
他飛身一把接住向後倒的南丁格爾,緊緊抱著她,睜大著眼,睜著恐懼無措的眼。他懷裏的人正漸漸消逝,她閉著眼,這麼美麗虛弱,身體越來越透明,他的心像是被鑽了千百萬個洞,他的勇氣像她的生命一樣從那些洞裏溜走。
不要,不要,不要——
我的南丁格爾!
“南丁格爾!”他的聲音裏有撕心裂肺的痛。
他不能讓她離開,他絕不允許!
“在夜空裏翱翔的魔靈啊,撕裂所有希望之翼,將所有清澈純潔的,引向墮落死亡——嘲笑所有的偽善者,給予汝等永恒的死魂!”
拉烏爾聽著他的吟唱,大喊:“你瘋了嗎?你打開夜之門邪神會蘇醒的!”
次元被扭曲,拉烏爾和克莉絲汀被巨大的力量擊倒,夜之魔靈發出瘋狂的梟叫,魔物們興奮地舞蹈,在一片魔性的亢奮中,“吱呀”一聲,空中出現一扇門,然後打開了。
夜之門,通往永夜世界的門扉,黑暗與沉寂的入口,隻要通過這扇門,眾生平等,都能得到永恒的停滯。
永夜世界裏沒有日出日落,時間不會流逝。
現在,暗夜的精靈王打開了夜之門,摟著生命即將消失的心愛女人衝入永夜世界;與此同時,原在那裏沉睡的蒼白的神癨正在蘇醒。
兩道刺眼的白光平行穿過同一道門,一道隱入門內夜的黑暗中,而另一道撞破劇院的圓頂,衝上蒼穹。
封印的邪惡被釋放了。
拉烏爾愣愣地坐在地上,看著破了一個大洞的屋頂,聽著魔物們的歡呼,喃喃呼喊一個名字:“狄雅斯,狄雅斯……”
“啊——”一聲尖叫掩蓋住所有的聲音。
克莉絲汀抱住頭,瘋狂地喊叫。那鮮明的一幕,痛擊著她的心,她記起來了,她所遺忘的最後一幕。
彌賽亞將手裏的光芒刺入狄雅斯的胸膛,彌賽亞失落手中光芒的同時,狄雅斯墜落。埃利克打開夜之門,狄雅斯落入永夜世界。
而狄雅斯的愛刀黃泉,穿透了光芒。
那時她抱著黃泉彷徨了幾千年,她尋尋覓覓,終於,救世的光和滅世的刀成為了一體,成為了那個叫做克莉絲汀·戴伊的人。
所以,她愛,她恨;她希望,她絕望。
她心中的善與她心中的魔同在。
現在,她的另一半殘留的思念隨著它的主人的覺醒真正地離開了,而她,終於純粹。
沒有了邪神黃泉的氣息,她是真正的彌賽亞之光。
她停止呼喊,站了起來。
“所有被汙染的,都將回歸潔白;所有被傷害的,都將得到救治。”
暗夜裏發出柔和的光,那是福耀眾生的明亮。
拉烏爾看著她,“你……”
而她,溫柔地看著他。
他摟著她,輕輕哼唱他的歌。
“漂遊的樂曲昏迷在——
幽暗而寂靜的水上,金香木的芬芳溶化了,像夢中甜蜜的想象;那夜鶯已不再怨訴,怨聲死在她的心懷……”
他輕輕梳理她的發絲,她的黑發纏繞在他的指上。她仍閉著眼睛,身上的血沒有幹涸,也沒有繼續流淌。
她會永遠是這個樣子。
因為永夜世界的時間是停止的,所以她不會死了,她會永遠這麼躺著。
可是,他還是很幸福,因為她在他的懷裏。
雖然,她不能再為他泡茶,可是他可以為她唱歌,他要為她唱遍世上所有的情歌,唱完了,他還可以再自己寫。
他還要告訴她千百遍他愛她。
他親吻她的唇,他真的很幸福。
他想起他第一次見她。她的裙擺飛揚,嘴角含笑,她拿著筆在本子上寫字的樣子,他永遠也忘不了。她低頭認真地寫,但是時常會抬起頭來,露出安靜的笑。
還有,她喝茶的時候會朝他舉起茶杯,邀請他共飲,仿佛手裏端的是酒。
她在看完戲之後都會站起來為演員鼓掌,態度近乎虔誠。
她欣賞戲劇,每當舞台上演到高潮的時候,她那黑得深沉的眼眸便會像寶石般燦爛。
“如果我一開始遇見的人是你就好了。”他撫著她的臉,呢喃。
“這樣你就不會以為我不愛你……”
他好怨,怨她不相信他,他的愛這麼深,可她不相信,所以才會想要丟下他一人離去。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
人類們總是把“一輩子”掛在嘴邊,可對於他來說一輩子究竟有多長,他完全不知道。現在,他好像有些了解了,一輩子,是指從生到死。
人類喜歡把誓言加個“一輩子”的界限,現在,他莊重地向她起誓:“我們要在一起,一輩子這麼幸福地在一起。”
四十年。
漫長的四十年,短暫的四十年。
拉烏爾坐在輪椅上,被孫子推著,來到墓地。
對,是墓地。
他的輪椅在一個墓碑前停下,他顫巍巍的手支撐住身子想站起。後麵的俊俏小夥子連忙扶住他,他擺擺手,讓他一個人來。
他緩緩地走到墓碑旁邊,坐下,顫抖的手一遍遍撫摸碑上的字。
“夏尼伯爵夫人,摯愛的妻子及母親,克莉絲汀。”
他喃喃地念道:“克莉絲汀,我來看你了。我遵守了和埃利克的約定,讓你走完了一個人類的人生。而我也不過是個寄生了神識的人類,我也老了,我們的孫子也已長大,他已完全可以獨當一麵了。我想是時候讓我們回到‘他’身邊了。”
他朝站在稍遠處的孫子打招呼,少年立刻就走了上來。
“肖恩,我有東西要給你。”拉烏爾看著孫子英俊的臉龐。
“祖父。”肖恩·夏尼眼神陰鬱。
拉烏爾忽然好像年輕了許多,他攤開手,然後在手心的光芒中突然出現一柄長刀。
“這……”肖恩瞪著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拿著。這是非常重要的東西。”這裏麵有你祖母的靈魂——彌賽亞之光。
肖恩慎重地接下。
“好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肖恩憂慮地看看自己的祖父,還是沉默地走開了。
拉烏爾看著孫子的背影,繼續呢喃:“克莉絲汀,他還真是像‘他’啊,別看他現在這麼沉默,他平時說話可狠了,就跟嘴巴惡毒的‘他’一個樣……啊……”他拍拍自己的頭,“我真是老糊塗了,他就是‘他’啊,自然是一樣的。”
“不過,他們始終沒有從那裏出來……”他歎了口氣,“你對他們一直都有愧疚,非常擔心他們。但他們或許是幸福的吧,他們不用擔心狄雅斯什麼時候會搞得天下大亂。不過,反正我也要死了,拉烏爾的靈魂會進入輪回,而彌賽亞的意識會和你一起和本體融合。”
“隻是……”他抬頭看了看天,“不知諸神之王怎麼樣了……”
他剛說完,空中傳來一陣異香,從清淡到濃鬱,讓人心神舒緩安定。
拉烏爾心卻狂跳起來,他聞過這個香氣,在四十年前,在幾千年前。
諸神之王。
接著,“吱呀”一聲,是門打開的聲音。
拉烏爾坐在墓碑旁,看見天空中出現一道打開的門。
他知道那是夜之門,可是現在是白天啊。
接著,更驚訝的等著他:門裏出現了兩個人影——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女人,從門裏出來,落在他的麵前。
男人抱著女人,惶恐地喊:“南丁格爾!南丁格爾!”
女人的胸口處的血開始增多,男人的眼神瘋狂起來,他看見了拉烏爾,大聲喝問:“是你嗎?是你把我們拉出來的?”
像是回應他一樣,平地起了一陣風,將濃鬱的香味上揚。香風吹到女人身上,緩緩撫過她的傷口,奇跡般的,傷口愈合了。
女人咳了一聲。
“南丁格爾!”男人欣喜地呼喚。
女人緩緩睜開眼,迷蒙地看著男人,“埃利克……”
男人抱著女人跪倒在地,將他的額頭抵住她的,嘴裏不停呼喚:“南丁格爾,南丁格爾……”
“我在這兒呢……”女人的眼裏有層迷霧,“我一直都在,和你在一起。聽你唱歌,聽你說愛我……”在永夜世界裏,他對她說過的話,他對她做過的事,她都知道。她好想回應他,可是就是醒不過來。
“咳……”拉烏爾輕咳,“好久不見了,兩位。”
兩人這才打量起拉烏爾。
“拉烏爾?”還是南丁格爾輕輕喚出了這個名字。
拉烏爾笑著點點頭,“時間過去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埃利克的銀眸流轉,看到了墓碑上的字。
“克莉絲汀十年前就離開了。”拉烏爾溫柔地說,“那件事後,她封印了自己的記憶,重新做回了普通人。我和她結了婚,生了孩子,可是孩子先我們一步死了,但是留下了個好孫子。人世間的酸甜苦辣她都嚐過了,她走的時候很安詳。”
“很好,這樣很好。”埃利克隻是這麼說著。
“是啊,這樣很好。”拉烏爾重複著他的話,“能在最後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他虔誠地說,“感謝諸神之王的神跡。”
就在這個時候,那股彌漫的異香消失了蹤影。
南丁格爾垂下眼。
“太好了,太好了,我也可以回到‘他’身邊了。”拉烏爾說著,嘴角掛著笑,靠在墓碑上慢慢閉上眼。
肖恩在原地走來走去。
他很擔心,祖父年紀很大了,渾身是病,他不該將他一個人留在那兒的;可是他又覺得有什麼事,他不能去看、不能去聽,不能去幹涉。
特別是剛才的異香,讓他好熟悉,熟悉到心抽痛。
他停下,望著手裏的刀,怔忡著。
突然,從祖父那邊走來兩個人。
一個銀發銀眸的俊美到不像人類的男人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朝他走來。他瞪著他們。
他們在他麵前停下。女人看了眼他手裏的刀,男人卻是對他說話了。
他的聲音磁性迷人:“那邊有個老人靠在墓碑上一動不動。”
肖恩聽了,心一緊,立刻奔向他祖父的方向。
等他走遠了,女人說道:“是他。”
“是他。”男人又肯定一遍,“黃泉在他手上不要緊嗎?”
“不要緊。反正那裏麵都是光的氣息,先放他那兒吧。”
男人扶著女人,迎著逐漸降臨的夜色走去。
番外 光
那時,暗夜之王和暗黑的巫女消失在永夜世界,而邪神出世。
那時,魔物狂亂,黃泉刀的邪性隨著它的主人徹底地消失。
那時,從天而降溫暖的光。
照亮一切。
拉烏爾怔忡地看著眼前的這個人。
“克莉絲汀……”他喃喃呼喚她的名字。
她微笑著,沒有回話,隻是衝著身邊突然冒出的魔物溫柔地說:“回家吧,孩子。”
回家吧,回到那個混沌而溫暖的地方。
魔物們在一片光海裏消失了蹤影,他們的臉上,沒有痛苦。
拉烏爾幽幽地歎了口氣:“克莉絲汀……彌賽亞的光芒,這才是你真正的樣子嗎?”
“真正的樣子?難道原來的我就不是我嗎?克莉絲汀是我,我就是克莉絲汀。”她說著,眼裏有著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