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禎從校場回來已經天黑了,這晚又下著雨,那日蘇在偏門裏候著他,為他撐傘。因為是騎馬回來的,胤禎的衣服不免都濕透了,穿過天井時,那日蘇說:“這麼大雨,爺怎麼還騎馬回來?”胤禎見他今日特別殷勤似的,倒特別不想理他,命那日蘇去準備沐浴以及幹衣。那日蘇見十四爺想支開他,便怯怯地說:“爺,今天李公公帶人來宣了聖旨。”
胤禎眉頭一挑,他人在校場,怎麼倒跑到府裏來了。
胤禎問:“說什麼?”
那日蘇說:“宜妃娘娘的生辰到了,皇上說要開家宴,明兒讓爺和福晉進宮。”
乍聽到這裏,胤禎動作一僵,說:“你沒跟他說福晉病了麼,不能出府。”
那日蘇說:“說了,奴才都按你的吩咐說了。可是李公公說,福晉病了好些時日了,也沒入宮,皇上和德妃都怪想見她的,不如入宮讓宮裏的太醫給瞧瞧。”
胤禎歎了一口氣,低聲說:“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日蘇不放心,多嘴問道:“爺,這可怎麼辦?”
福晉不在府中已有三四月了。
胤禎說:“我明兒進宮再說。”
胤禎換了幹衣出來,見那日蘇還沒有走。“還有什麼事嗎?”胤禎問。
那日蘇這才大著膽子說:“今兒李公公私下問我,福晉是不是不在府中。”
胤禎極累,揉著眉頭想了一會,到書房去寫了一封信。把那日蘇叫著跟前說:“明天我入宮之後,你把這個送到宮裏給善祿,讓他放在宗人府的卷宗裏麵。”
那日蘇接過信函,隻見上麵寫著“休書”二字,那日蘇腳下一哆嗦,問:“爺要休了福晉?”胤禎說:“別問那麼多,按我的吩咐去做。”
胤禎怕那日蘇忘掉,第二日臨行前還特別交待過他,這才坐了宮轎從午門進了宮裏。心知這會兒子去德妃處不免要問起婉兮的事來,也沒往後宮裏走,直接去了南書房。一幹大臣在南書房裏辦差,與胤禎囉嗦了幾句,隻道近日水情越發嚴重起來,湖南沿線都告了急。如今物資、錢款都給撥了過去,連兵部也調了人手去,效果卻並不明顯。
胤禎心知,隆科多雖然也是武將出身,這些年跟著四爺卻不曾在兵部訓練過片刻。兵部那些人馬雖百裏挑一,落到他手上倒是作用不大,倒不如差了李以鼎去,他雖不是武將,可自有讓人信服的一套法子。
快到午時,再挨下去隻怕要誤了時辰,胤禎這才出了南書房到長春宮裏去給德妃請安。今兒宜妃生辰,皇上在寧壽宮花園處開了家宴,小丫頭說:“娘娘和福晉去頤和軒聽戲了。”
胤禎淡然地應了一聲,一路向北去。穿過禦花園時,遇到了八阿哥和九阿哥,也是去寧壽宮花園,一路談些政事,竟然也是說湖南湖北的水災。九阿哥這回倒是幸災樂禍地稱:“幸虧這差事皇阿瑪給了四阿哥,落到八哥頭上,也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正應了古人那句話,禍福相倚。”
從衍祺門進去,胤禎向後微退,讓八阿哥和九阿哥先行。
突聽得園內傳來一句:“十四福晉您小心。”
胤禎心中一悸,一個俏影猛然投入眼中。胤禎眉頭微皺,倒是七分茫然,另外三分是不知所措。方沁帶了幾個丫頭正送果盤上戲樓去,在回廊轉角處正巧與婉兮撞個滿懷。
她這日穿了一件天藍色旗裝,腳下踏著盆底鞋。胤禎覺得自己眼花了,呆站在原地。方沁見撞著婉兮,又問了一句:“十四福晉,您沒事吧。”婉兮搖了搖頭,一抬頭見胤禎站在門邊。
德妃自轉角走來,八阿哥、九阿哥上前見了禮。胤禎這才慢慢走上前去,婉兮礙於禮數,隻得站到德妃身後去。兩人都沒有說話,胤禎微一偏頭,見她耳垂上的珍珠在空中跌宕,心中一時竟然也無法形容。
開宴之後,她就坐在他的旁邊。雖是家宴,可是也是皇家的禮數,眾人坐在一處,卻都不敢講話。胤禎冷著臉,一句話也沒有。因宜妃是主角,這宴會也是為她準備的,她倒多說得幾句,又敬了皇上的酒。皇子們一一要敬酒,婉兮坐在胤禎身邊卻是一點說話的機會也沒有。
宴會才進行到一半,保定匆匆進來,在胤禎耳邊說了幾句話。胤禎起身出去,婉兮偏頭瞧見驍騎營統領琮律在外麵。
皇上問:“胤禎,什麼事,去哪裏?”
胤禎心下思量,回說:“沒事,兒臣馬上回來。”
皇上問:“外麵是不是琮律,叫他進來見朕。”
胤禎心想,還是宜妃的壽宴,不宜談政事,胤禎說:“皇阿瑪,兒臣去就好。”
皇上眉頭一皺,琮律進來給皇上請了安,然後才說:“隆科多大人八百裏快騎給十四爺。”
胤禎當場折了書信,然後看了一眼皇上。
皇上問:“怎麼說?”
胤禎說:“情況不好,需要再增兵築堤。”
宜妃的壽宴匆匆結束,胤禎當夜在校場內點了精兵,奉了皇命要南下。
一列一列的軍隊密密地列行出城,胤禎站在城門邊,眼看著全軍就要出城,見幾匹黑馬急馳而來。
下著蒙蒙細雨,打頭騎馬的人穿著蓑衣,一張臉隱在寬大的帽子裏。雖然隔得遠,胤禎還是一眼認出婉兮。她身後是騎營統領琮律。婉兮原本想著和他好好談一談,如今眼見著他要離京,隻得硬著頭皮向皇上請命,來送胤禎一程。
那些軍隊浩浩蕩蕩幾千米,見是見到了,卻是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琮律策馬急行到胤禎馬前,胤禎問:“你們怎麼來了?我馬上要出城。”
琮律說:“十四爺,皇上命十四福晉送了衣物過來。”胤禎回頭看了一眼婉兮。一揚鞭,調轉馬頭,直到她身側。
漆黑中如明珠的雙眸,隻是瞧著他,婉兮一時忘了說話。琮律向身後隨來的兩位小公公說:“衣物呢?”小公公遞過衣物。婉兮這才低下頭,抿著唇,卻是不知道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