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明倚無樓(1 / 2)

東籬王朝太初十七年秋,北定城下了一場雪。

這場雪下的很突兀,很有些讓人措手不及的徹骨嚴寒。雖沒有隆冬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的波瀾壯闊與蕩氣回腸,冷風如刀卻是令這西北邊陲愈發多了不盡的蒼涼與悲愴。

不出意外,九原蠻族快要南下掠冬了。

北定王府龍盤虎踞在玉鸞山,淩霄雙塔之下,千樓百閣,極土木之盛。若非如此,也容不下一座飽受朝廷士大夫詬病的“獅子林”。

半山的青楓閬苑,楓葉正開的火紅,大雪紛飛的點綴下,銀裝素裹也難以掩飾的丹紅赤霞就更是流溢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妖異美,片片楓葉寒。

忘機樓上,三疊房中,被玉京十三城罵作人屠的北定世子秦樓正勾勒著一幅美人圖,一襲大紅錦袍如血浸,身後雪狼皮椅的映襯下,簡直紅的刺眼,紅的妖異而邪魅。

鋪在紫檀木桌案上的文澄宣紙上,畫的是一襲水晶藍拖地霓裳綽約風姿,秀發如瀑,如夢似幻可謂“裙拖六幅湘江水,鬢挽巫山一段雲”,隻奇怪的中間一片留白,美人卻沒有臉,頗顯幾分突兀詭異。

也就在勾勒出水藍霓裳的最後一筆凰紋後,忽然秦樓一陣劇烈咳嗽,捂著錦帕的嘴角竟溢出絲絲黑血,觸目驚心。本就有些蒼白的麵色也突然多了幾分病態的潮紅,令的旁邊正鼓搗著水龍吟香爐的婢女青鸞心頭一緊,連忙將有著活血神效的“玄冰碧火酒”遞到殿下手邊,神色間流溢出濃濃的擔憂。

秦樓卻習以為常,絲毫不以為意,苦笑著搖了搖頭便擱下手中價值千金的徽山紫毫,接過青瓷碗反而笑著安慰道:“放心,死不了。”隨即坐到身後的雪狼皮椅上一飲而盡方才舒服地籲了口氣,蒼白的麵色也多了幾分紅潤。

有著左家嬌女初長成姿容的青鸞暗歎口氣,自是知道七年來殿下的身子一年比一年虛弱,如今隻是多活一日算一日,隻不過從不與別人知曉而已。心頭雖如壓著一塊大石般沉重,未免影響殿下的心情,少女還是強自擠出幾分笑容點了點頭,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

秦樓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笑著打趣道:“小小年紀哪裏學的強顏歡笑?人來這世上本就一隻腳早踏入了鬼門關,不過早死晚死的區別罷了,卻又哪來那許多煩惱憂愁。你若笑便笑,不笑難不成你家公子還會問罪與你?還學藝不精,可惜了一朵嬌顏如花,笑得真是難看之極。”

自來與殿下談笑無忌的青鸞白了一眼自家公子,一瞥眼卻見宣紙上美人圖的留白,三天前殿下狩獵離原歸來後便上樓作畫,在青鸞本就頗感疑惑,,這三天又見殿下對此畫執筆著色比之以往更是專注凝神,竟是畫風迥異,更是好奇殿下所畫何人,不由問道:“殿下以往都是順序而畫,為何這一幅卻隻畫出了輕紗身影,獨不畫容貌?”

秦樓搖了搖頭,突然眯起一對好看的丹鳳眸子往畫上瞧了瞧,嘴角似掀起一絲苦澀之意,歎了口氣道:“非是不畫,隻不過此人是你家公子憑記憶所繪,如今卻是有七年不曾見過。有道是女大十八變,你家公子實在是想象不出她現下是何模樣,故此也就隻能留白了。說不得以後也不可能再相見,隻不過是你家公子無聊之作罷了。”

青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忽地心中一動,似想到什麼,隻秀眉微蹙,卻不敢詢問。

恰在此時,驀然樓外卻傳來一聲鳳鳴,竟是消失了三天的異獸螣白鸞的聲音,青鸞下意識看向秦樓,喜動顏色道:“殿下,是小白回來啦。估計義父也快到了。”

秦樓笑著點了點頭,隻眉頭微皺,神色似突然多了幾分古怪莫名。果不片刻,但聽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待到門外,一道渾厚的中年人聲音恭聲道:“屬下姚芳參見殿下。”

東籬王朝有兩大衛隊,在整個聖域也頗具威名,人數雖不過千,卻盡可當十萬軍。

一支是戰國亂世隨青楊王橫掃九國殺出了赫赫威名的紫虎衛,向來屬東籬皇室親衛。

一支是龍朔二年隨“白帆軍神”南下桑淵,連破桑淵王朝七州三十六城,曾於柳陵大戰中立過奇功的楓影衛,卻是獨屬北定世子秦樓的貼身衛隊。

姚芳正是八百楓影衛的首領。

這次不待秦樓點頭,青鸞已一臉歡喜跑到門口開了房門,將姚芳迎了進來。隻不想姚芳神色凝重,不及近前竟忽然對著秦樓單膝跪拜下去。

秦樓神色一凜,眼見姚芳孤身一人便有所猜測,此時更是肯定了心中所想,驀地瞳孔微縮,一對丹鳳眸子射出淩厲精光,卻轉瞬即逝,淡淡道:“沒截住是麼?”

姚芳渾身一震,滿嘴苦澀道:“屬下該死,屬下率楓影衛趕到紫羅峽之時,公主的送親隊伍已不見蹤影,依崤關守將顧將軍所言,公主殿下早半個時辰便已出關進入月照國界。屬下辦事不力,還請殿下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