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誌留紀——胸懷大陸,誌留台灣,露骨卡好,何必蓋棺。(4)(2 / 3)

雖然如此,我仍舊自勉一段話:“當它變得什麼也不是,你跟它同在一起,你也變得什麼也不是。你不必對隕石做什麼,如果你不與隕石同碎,你還是做你自己的世界性普遍性、永恒性、生命性的工作吧。”這就是我一生的計劃,也是我餘生的方向。我一生的計劃是整理所有的人類的觀念與行為,做出結論。人類的觀念與行為種類太多了、太複雜了,我想一個個歸納出細目,然後把一個個細目理清、研究、解釋、結論,找出來龍去脈。這不像是一個人做得了做得好的大工作,可是我卻一個人完成它。這是我一生留給人類留給中國人的最大禮物,因為自有人類有中國人以來,還沒有過一個人,能夠窮一生之力,專心整理所有的人類的觀念與行為的每一問題。人類的觀念與行為經過這樣的一番大清算,會變得清楚、清醒,對前途有大幫助,也許有人說:“你做的,好像是最後審判?”其實不一樣,最後審判是人類的愚昧已經大功告成、已經無可挽回,隻是最後由上帝判決而已。我做的,卻是一種期中結賬。結賬以後,人類變得清楚、清醒,可以調整未來的做法和方向。所以我做的,跟上帝做的不一樣,我們隻是分工合作。上帝從最初造人類開場、到最後審判落幕,他隻管首尾兩頭;而我卻管中間,要清清場,檢討一下上半場的一切。所以,上帝最後可以審判我,但在最後沒到以前,我要檢討一切,包括上帝先生在內。

十二年前,當劉會雲去了美國,我想起龔自珍“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的句子,感而有詩,寫了一首《殘棋》:

不必有驚天號角,

不必有動地鼓鼙。

無聲中,我們作戰,

在泥裏,一片春泥。

哪怕是好花墮水,

哪怕是落紅成泥。

隻相信此心一念,

一念裏多少淒迷。

明知你——你將遠走,

明知我——我誌不移,

明知他——灰飛煙滅,

也要下這盤殘棋。

如今,殘棋已畢,我這國手也雖勝猶辱,勢將以垂老之年,做台風轉向。我決定把我自己期中結賬,寫《回憶錄》和《快意恩仇錄》,雙雙以告蒼生。當年司馬光曾自豪:“平生所為,未嚐有不可對人言者耳。”我寫《回憶錄》和《快意恩仇錄》,也庶幾近之。有些看似私事細事,且事涉他人或第三者,但我以“未嚐有不可對人言者耳”的坦白,都給寫出來了。此司馬“光”之心,路人皆知也,甚至我覺得,我比司馬光還司馬光。因為司馬光還恤人言,為了有人說他遲遲不把《資治通鑒》完稿是為了圖利,他乃匆匆寫完,以致五代部分寫得草率。我呢,絕不怕人說閑話,要怎麼寫就怎麼寫,這才真正是“君子坦蕩蕩”的作風。正因為我相信司馬光的自豪標準,因此我寫出了任何中國人都不敢坦蕩為之的一麵,若有人大驚小怪,我倒建議不妨看看英國文學家哈裏斯(Frank Harris)的自傳——《我的生活與愛情》(My Life and Loves)。比起他那“西洋金瓶梅”式的記錄,我寫出的,不但隻是大巫麵前的小巫,並且簡直不夠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