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不滿意啊。”他做出一副恍然狀,“那就再來一次如何?”
再再再來?!我嚇得手揮腳蹬,可路嘯的雙臂就像一張巨大的網,隻緊不鬆,怎麼也掙脫不了。他笑著靠在我耳邊低語:“不如,再試一次?”
……這種事情不要在這種地方做好不好,我會羞澀的……方才還一副要吃人的模樣,現在怎就變得如許開懷。
我麵紅耳赤,心跳劇烈,像無數隻青蛙在懷裏蹦啊蹦啊。不知怎麼的,路嘯抱著我笑得開懷不已,如一樹桃花般豔瀲。
“咳咳。”
這位咳嗽的仁兄,若是受了溫邪,犯了嬌肺,我這裏有藥包治好——砒霜二兩拿去,別在這裏打擾幽會……
“本不想打擾兩位私會,隻是若不快些離開,圍觀的怕不隻是在下一人。”
風如白!他站在不遠處一棵樹上,似笑非笑地看我這邊。這下真的顏麵丟盡了,我欲哭無淚,直將臉全數埋在路嘯懷裏,寧肯方才的所有都不曾發生。哪怕將此人碎屍萬段都不能將我心裏的恨發泄個半分一分。
路嘯向風如白望去,手臂沒有絲毫鬆動的跡象。我聽得路嘯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笑意:“路某成親之時,不知風右使可否賞光?”
“若路兄不嫌,那定然會討杯水酒。”風如白笑道,“隻是,現下還是找個地方落腳為上,要不然淩波娘子怕是在心裏已將風某碎屍萬段了。”
我很想抬頭質問一句,本娘子做如何想與你有什麼幹係?恨不得將風如白就此扔進萬丈深淵,世界從此就清淨了。
清淨是不可奢望的。我看著路嘯與風如白兩人把盞言歡、言談風聲的樣子,心裏好生鬱悶。路嘯從來都是小酌兩而已,通常隻是將酒杯放在鼻端下輕嗅。他閉目微醺的模樣,總是我最愛看的。
他們在說些什麼,我也聽不大懂,大抵也是國事軍事,兩人或是激昂,或者歎息,頗有“傾蓋如故白首如新”之感。這所路旁的小酒肆樸質得很,來往客商不多,酒也隻是粗粗濾過,粗糙黑瓦杯沿上還沾著一層綠色的酒渣,路嘯卻如喝著陳年佳釀一般,與風如白說得甚是痛快。
“路兄,”風如白看了我一眼,“我教從北邊發回了情報,金人在大肆掃蕩遼人殘餘之時,對我大宋亦是虎視眈眈。路兄要多加提防才是。”
路嘯點頭:“某亦聞說此事,已上報朝廷。近日會將此信報知河北諸軍,告知早日防備為上。”
這兩人不是不對路嗎?怎麼如此暢快地說起軍國大事?我不解,卻也乖乖地沒有開口。待風如白騎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我才想起一件緊要大事。
哎呀,萬一路嘯要我對他負責怎麼辦?
我當機立斷,伸手想要撈住小黃馬的韁繩。眼前一花,路嘯已擋在馬身前,鳳眸微挑,笑容裏的意味不言自明。
“哎呀,這韁繩似乎要壞掉了,我得檢查下。”我煞有介事地抓起韁繩,裝模作樣地低頭打量。路嘯氣定神閑,負著雙手看我,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像是三九天的烈陽一般幾要將我烤焦。
我頭皮一陣發麻,握住韁繩的手心浸出密密的汗,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隔著繡花鞋的布邊,細碎的小石子咯得疼。他怎麼一句話也不說,一個字都不說,他……
“淩波,看著我。”路嘯緩緩開口,在山風鳥鳴中,每一個字都撞到我心底,撞出清晰的回音。陽光透過疏疏密密的樹葉,在地上落成金色的碎片。我盯著其中一處,緊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
借我十個膽子都不敢看。我脖子僵硬,連轉動的氣力都沒無。我隻敢垂著頭,看著皂色皮靴一步、兩步,走到聲前站定。
“淩波。”路嘯的聲音低沉,像山泉一般從頭頂泄下,籠罩在我全身。我咬住下唇,手心幾要被韁繩磨破。
“淩波。”在他第三次叫出我的名字後,不知打哪來的勇氣,我猛一抬頭看他,在唇齒間醞釀了許久的話衝了出來。
“你放心好啦,我會對你負責的。”
……
頭頂好像飛來了一隻烏鴉,呱呱叫著飛走。陽光暗了暗,連帶路嘯的臉也黑了幾分。我的腳又軟了幾分,連忙補充:”不,你聽錯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淩波的意思是,要對路某始亂終棄?”
始始始……始亂終棄?明明是他先……怎麼就變成我始亂終棄?這人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功夫若稱了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不知哪來一股子勇氣,我氣惱之極,腳也不軟了,腰也不酸了,膽子也大了。目光化作惡狠狠的飛鏢,”嗖嗖嗖”地戳在路嘯身上,將他劃成八萬段。見他沒半分動靜,我氣得轉身抬腳便走,恨不得立刻遠離此地。
即便是怒氣衝頭,我也沒忘了往後望一眼。路嘯站在原地動也不動,身形堅定得像路旁的一棵樹。他連追都不肯追,我心裏像是有一壇子未釀足的酒一般,散著陣陣酸意。
你既無意我便休!
我憤憤地翻身上馬,猛一抖動韁繩,一隻大手從旁伸出,牢牢抓住,深情的男聲響起:“淩波不要走。”
抬眼對上路嘯的眼,深情而痛苦。渾身一抖,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一不打著寒顫,我還是走了的好。
……
以上純屬想象。事實上,當時我一口氣衝出許久,直到累得喘氣不已,路嘯也沒有一聲呼喚。我駐足,回望著空蕩蕩的來路,呆愣了許久也沒見著半個影子。心如同漸漸西墜的日頭,一點點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