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初回京城(大修)(1 / 2)

第一章陳琬鬆了鬆左肩上的包袱,提起袖口擦擦腦門上新冒出的汗珠,大大地歎了一口氣。這琅琊山離京城差不多隔了八個州的距離,途中得經過層層官哨,她在京城裏當一品大員的父親怎麼就舍得讓她這麼個獨女一個人回來呢?南華門的城樓已經在不遠處,依稀能看到城樓上的士兵筆挺著站著,守衛著這座帝國的都城。陳琬心裏忽然被某種熟悉的情緒慢慢占據,漸漸地,早已被風塵雨露所沾汙的小臉上掛起了一絲笑容。她知道,她回來了。暮色以至,官道上人影罕至,隻有道旁專門給旅人歇腳的酒肆門前的酒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陳琬必須趕在宵禁之前入城。據說國都近來動蕩不安,各位在京的藩王侯爺私下都蓄養精兵,想著趁著幼帝親政前起事。掌握實權的帝派丞相陸修已在京畿實行宵禁,一更三點敲響暮鼓,全城百姓禁止出行。奈何待陳琬行至城門下,一更已過,城門緊閉,想要入城隻能再等到五更時分。無奈之下,她走到城牆下,低頭四顧,尋了塊還算幹淨的空地,從腰間抽出塊麻料帕子墊著屁股,然後又從腰間的荷包內取出一小截白蠟燭,拿火折子點上了,捧在手心裏,試圖驅走這秋夜的寒氣。城牆下多是因旱澇逃難到京的流民,見到有個衣著整齊的書生模樣的人坐在了他們中間,自然好奇。加之這周圍一圈隻陳琬一人有這亮火,受這溫暖火光的影響,十來個人慢慢地圍攏到陳琬周圍,上下打量著她。陳琬出身高門,長在深山老林,自然未見過這樣的陣勢,心內不免有些害怕,用右手握著蠟燭,不著痕跡地往城牆上靠,仔細觀察這些人其實眼神善良並無惡意,漸漸靜下心神,從包袱裏掏出些幹麵餅,試探著伸出手去遞給其中的一個小個子男孩。這些人多半都是幾日未曾進過水米,見到吃食個個眼睛發綠,看到小男孩有了食物自然也想要,巴巴地盯著陳琬的包袱。陳琬隻好將包袱全部打開,裏麵尚有十來張幹麵餅並柿餅等吃食。這些時日在京畿能吃上白麵的都是有富餘的人家,更何況一幫四處避難的流民,他們一哄而上,歡呼著將吃食一搶而空。遠處的人本來都窩著,見到這邊有人分食,一股腦兒地都湧了過來,將個陳琬圍在中間,作勢要她拿出另外的吃食。陳琬雖心中不忿,但想著決不可與肚饑之人理論,加上身上實在沒有其他了,隻好搖搖頭,“出門時母親就隻讓我帶了這些,今日路途上吃了一個,剩下的都讓這些兄弟們分了。”或許這些人在自己的家鄉都還算是正經出身,行為規矩,可如今卻為了幾口吃食而無奈地荒謬起來。這些人漸漸地又向陳琬靠攏,陳琬自知一人難敵眾手,無奈之下隻好放下手中的蠟燭,將腰間係著的白玉玨解下,“小生身上隻剩下這個母親留給我的白玉玨,眾位大哥若不嫌棄,小生可以送給你們,白日裏進到城裏找家當鋪換點兒錢,買點白麵糜子飽飽肚子。”這白玉玨是師母臨別時親手給她係上的,還特地刻了個“琬”字在上麵。雖然舍不得,但她還是送了出去。這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全京城的當鋪幾乎都與她家有些淵源,這白玉玨若是被這些人拿進當鋪,她隻需一句話,不出三個時辰便可物歸原主。一個看上去是領頭的男人將白玉玨搶了過去摔在地上,好好的玉碎成了好幾塊,一群人一哄而上眨眼就搶光了,另外的人站著沒動,目光停留在陳琬腰間的佩劍上。陳琬站起身來,一手握著劍鞘一手掐著手訣,溫聲相勸道,“小生身知諸位飽受苦難,但求人相助不若自救,頭上三尺有神明,天子腳下希望眾位不要以身試法。”話音未落,便聽有人狠狠地罵了一句娘,“你他娘的大少爺當然不知道我們的苦!那王八羔子的陸修手裏克著咱們亳州的救濟糧在京城裏養小娘,帶著小皇帝四處花天酒地,老子至於落得這個下場嗎?去你奶奶的天子腳下,這京城明明早更行改名了!”這已是大逆不道的誅九族的話了。陳琬皺著眉頭打量著這個放狠話的漢子,正想說什麼,卻聽到暗處有人咳嗽一聲,語帶嘲諷,“這位小兄弟,你可別做了大好人反而落得個身首異處。李三我說你們,單單隻是抱怨幾句,你們照舊還是會餓死在城門下,上京討個說法不成,最後反成了護城河魚兒的口糧。搶了幾個人又算什麼本事呢。”李三被戳到痛處,大罵一句,“躲躲藏藏的算什麼好漢,有本事你出來見見你李爺爺!忽聽到耳邊風聲呼嘯,正愣著,隻見一道黑色的身影從城牆上飄然而下,穩穩得落在眾人之間。一時間眾人都被唬住,後退了幾步。來人看上去不過二十三四歲的樣子,雙眸在暗夜裏透著光亮,一身暗色布衫,腰間配著長劍,本是極為常見的打扮,可被這人穿得氣質不俗,一眼便知有些來頭。他緩緩地掃視眾人,目光落在陳琬身上時稍作停頓。陳琬感覺出了他目光落在自己身臉上時眼中笑意溫柔堪甚,心道知來者或是故人。“諸位好漢既知世道如此,光說不做,又怎不會讓人輕看呢?你們從亳州到京城,沿途靠著四處乞討做低伏小,本就不是真正的出路,在下好心說了實話,倒成罪人了。”李三不服,大聲道,“看你打扮便知是大戶公子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說得輕巧,不過也是在這兒羞辱我們,與我們過不去。我們倒也想尋條正經活路,可這普天之下,哪裏有我們百姓的活路?”男子緩步走到陳琬身前,對眾人微微一笑,“我有條明路指給你們,保證諸位今後衣食無憂。”眾人緘默,男子又道,“寒舍近日屢遭賊手,在下想尋幾個利索的看家護院,不知各位意下如何?”此言一出,眾人間引起一陣騷動。這世道這麼亂,這些人都是出身田舍,從未進過什麼豪門大戶,於是李三梗著脖子,喝道,“老子怎知道你不是在尋消遣?”“三更半夜的我消遣你做什麼?”“你也隻能幫得了我們這幫人,我們其他的鄉親都在黃石裏山洞裏待著,你能保證他們的衣食無憂?”“有多少要多少,隻要是十四周歲到四十周歲的壯士,盡可帶著妻兒投奔於我,願意來的都可以。每人每月半兩紋銀。”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隻錢袋扔給李三,“這裏是十五兩定金,明早陳某人便在此地等候佳音。”每月半兩紋銀啊,亳州府下縣衙的師爺都不一定有這個月俸。李三捧著錢袋的手都在顫抖,近六尺高的漢子一時竟淚眼朦朧。或許是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銀兩,他一麵道謝一麵急急地向黑暗的荒郊跑去趕著帶著眾人去招呼一家老小。果是為五鬥米折腰,這幫人竟困苦至此,方才的凶惡不過是色厲內荏。陳琬在過程中一直冷眼旁觀,待到眾人散盡,男子轉過頭看向她,“這位公子一直不肯為陳某說話,怕是對陳某人的舉動有所異議?”她看著男子的背影緩緩開口,“私下招募傭兵可是滅九族的大罪。”“如今天下大亂,人人自危。朝廷推行‘推恩令’,將各位藩王都逼上絕路,不早些做準備便會成為刀俎魚肉。再說這些亳州難民聚在京畿,難免聚眾生事,不如招募從軍,倒也是護了一方安寧。”男子忽發感慨,令陳琬吃了一驚,她凝神看了他一會兒,緩緩道,“這位大哥倒也爽快,不過你不怕我是陸相的人嗎?”“陸相在朝中素有獨行俠之稱,平日裏未見他培養親信死士,並且據不才了解,陸相也不會啟用一個不到二十的黃毛小丫頭吧?”男子笑著走近陳琬,抬手拂去她肩上的浮塵,“珞珈,幾年不見,竟然不認得大哥了?”來人是陳琬的胞兄,陳瑕,陳伯瑜。陳琬略抬抬手腕,將兄長的手從肩上拉下,神色嚴肅,“這是父親的意思吧?他……”陳瑕眨了眨眼,“珞珈,我們回家再談。”說著抓起她的手腕,陳琬還來不及驚呼,身子已經被哥哥輕輕帶離地麵,再反應過來人已經在城內。一落到地麵就有身著鎧甲的守城士兵舉著長矛向陳琬這邊走來,陳琬以為哥哥是私自出城,遇到麻煩,不免輕聲嘟囔,卻沒想到那幾個士兵走到陳瑕麵前,竟然施以軍禮,“陳統領。”陳統領?!“托父親大人的洪福。”陳瑕衝士兵揮揮手示意他們回崗,又對自家妹妹解釋。陳琬素知陳瑕武藝高強,卻又好大喜功,非將帥之才,不知父親這番是什麼用意,時咯噔一下。一直到進了陳府大門,都是憂心忡忡。“你也在城外聽到了現在京城的情況,這天下,照我看來,如果沒有我們的行動,遲早會成為陸家天下,到時候我們陳家祖上五世公卿的功名全部都要化為虛無,不如拚盡力氣一搏。我們做的,便是‘清君側’。”陳瑕對陳琬說道,“這次父親著你下山,便是希望你能幫上他的忙。你出身琅琊,非一般閨秀可比,父親此番讓你回京,珞珈你可要有萬全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