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香終究隻是個底層生活的微小人物。
她的心裏,她的經曆裏,早已經習慣了生活的各種不平和欺辱。小心翼翼和默默忍受就是她生活中的行為守則,因為她知道,熱血和不屈的代價遠超過沉默和忍受。想要生活下去,就得學會忍受。這是她的人生處世哲學。
而王健跟王桂香有些相像的地方,有著底層人的精明、善良、安於現狀。但是他還有尚未被生活侵蝕完的熱血和自尊,還沒有被經曆和社會抽去血肉精華,變成腰彎隨便扳、血冷神木然的行走骷髏架。
他也能忍,但是忍到限度,他便要反抗,要豁出去,暫時可以忘了其他。
隻是,這是他理智被怒火驅逐,大腦被暫時篡權的結果。
然而,之後呢?理智回歸大腦,整理殘局。忍受之於生活的可持續性,這一要義依舊會回來並繼續主宰他的生活。
忍受著,才能苟活!這句話,不好聽,卻最實用。
王健的眼神漸漸地恢複清明,血紅色褪去,白與黑重見天日。
四周沒有了圍觀的人群,也就沒有了助推心中悲涼的各種目光。
王健望著還在抱住自己、傷心得累了的母親,輕輕喊道:“媽,你放開我吧……”
“兒子,你別犯傻了,把刀給我……”王桂香紅著眼,哀求著看著王健,依舊不敢放開王健。
“放心吧,我沒事了……好吧,給。”王健見母親依然堅持,那哀求的眼神震動了王健的心弦,他把握刀的手鬆開了。
王健回頭看向家裏維以生計的水果攤……
可是,入目盡是一片……
滿目瘡痍!
地上都是被摔爛了的瓜果,紅橙黃綠,香飄四溢,汁液橫流,卻又會是母親滿地的酸澀和心頭的眼淚。
仿佛,心頭已熄盡的怒火又有了燎原之勢。王健咬了咬牙,心中狠狠地想著,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要讓他們為母親的傷心和眼前的滿地狼藉付出代價!
胸脯又開始了劇烈的起伏,呼吸又變得急促,他使勁壓抑著,眼睛四望著,考慮著想要找到一個可以用來報仇的趁手的東西。
最終,他隻發現了母親身邊的一把水果刀,是母親剛剛哀求著要過去的那一把……
唉,難道還要讓母親再次哀求地看著自己,讓自己不要去?
不得不壓著焚燒理智的怒火,他強迫自己望向別處……
高高的屋頂昏黃的燈光下,踮著腳繞著路避過爛果溢汁,小心翼翼進入市場的衣著樸素的人們,偶爾的討價還價的聲音,母親用門口尋來的掃帚默默打掃地麵的背影……
這一切映入王健的眼中,似乎有一個聲音在湊近著他的耳朵,訴說著話語,對他勸說著,讓他的心裏不斷地充斥著飄渺而又持久的回聲。
“放下怒火吧……放下吧……放下吧……”
“看看這些人吧……這些人吧……這些人吧……”
“他們誰不曾受欺淩……受欺淩……受欺淩……”
“他們也有人反抗過……反抗過……反抗過……”
“可是,他們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
“最終,他們接受了……接受了……接受了……”
“從此,學會了忍受……忍受……忍受……”
……
莫名的胸中氣悶,王健感覺有什麼壓抑著他的呼吸,束縛著的他身體他的四肢一般。
轉過身,望著狼藉的攤位上,那把刀子,也沒有了那種強烈地不可遏製的衝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