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周記 [梁記·1919在杭州]
1918年的秋天,浙江新昌人梁柏台來到了杭州,他考入了浙江第一師範的預科,這一年他虛歲剛滿20歲(1899年生人)。此前,梁柏台在新昌上過知新學校,光聽校名便可知道,這是一所新式的小校,後來他到杭州後還專門給母校的老師和同學寫信,彙報學習情況,交流時政觀點。在上知新之前,梁柏台還上過私墊,所以他是受到過良好的基礎教育的。但是梁柏台的家境不但不富裕,而且還很困窘,然而因為梁柏台是家中獨子,父母決計要讓兒子得到好的教育,因為是男兒,他便比他的姐姐要幸運。當時的梁家基本是以砸鍋賣鐵的精神在支撐一個梁柏台的,所以才有了他考上浙江一師預科的可能性。而他的姐姐梁小芬,當年是跟弟弟有過一個約定的,弟弟不回來,姐姐終身不嫁。梁柏台離開家鄉的前夕,家裏麵給他匆匆完婚,他沒有能頂住親情的壓力。
後來梁柏台去了蘇聯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老家,他在那裏認識了周月林,後來跟周結婚生子。而在老家新昌,他的結發妻子也一直在等著他,倒是周月林和前麵所提的項英的夫人張亮一起回過新昌,且在那裏也上演了一出悲喜劇。
現在我們來看梁柏台青少年時代的文字,那真是書生意氣、心懷天下啊。且看他1915年5月19日的日記——見三年級學生在操場上破球門。吾忽想吾國之與日人對峙,是不啻今日之攻球門也。夫日人與吾國人,猶紅綠球之踢球人也。吾國之土地,猶皮球存立於操場也。兩隊相爭,猶吾國人與日人相攻擊也。吾輩青年,可不擊球,以強筋骨,活血脈,振精神,與日人相搏戰乎?
怪不得當時教過梁柏台的老師都誇他文章寫得好。看他的日記,從泥水匠築門,他便想到了國門和國防,從賣繭者的旗子想到了中國國旗,如此以小見大,觸景生情,這說明梁柏台從小便有誌氣,用今天的話來說便是一個憤青,但又不僅僅是一個憤字了得,而是處處用心刻苦。這從他給友人、家人和老師同學的書信中即可看出,同時也能看出他身處一師那樣一種新環境新氣象下的林林總總,比如他也講到了學校裏出現的一些新書報,這跟一師當時出現的書報販賣部的情況是吻合的——在二十世紀的時候,物質文明,笨頭笨腦的人斷不能竟於天壤了,所以我主張的是思想,所看的書是《新青年》……現在杭州的學校,抱自動的教育主義了,思想要求新鮮,所以學校裏頭若《新青年》、《新教育》、《新潮》、《教育潮》這許多新思想的書籍,學校裏大大的風行。我也有幾本在這裏看看,(1919年9月12日給梁嶽生、周相標的信)。
90年之後的我們,竟然都向物質文明狂奔而去,不要說貪官汙吏沒有一個是跌倒在精神文明上的,他們很少是因主義和觀念而下獄的;就是我們普通人芸芸眾生在衣可裹體,食可果腹的情況下,也都是瘋狂地逐利而行,想到此我們難道不慚愧嗎?
1919年9月梁柏台在給袁修昌老師的信中又如此說——自從五四運動,學生發現了自動的舉動,學生方麵和學校方麵,都驚醒覺悟了。學校方麵是怎樣的覺悟?就是校長改變學校的辦法,教育抱自動的目的,一切舍務、學務都委學生去做。學校好像一個議會,仍舊選出代表,到了有事體的時候,征求意見,議後始行。教職員和顧問官是一樣的,這是關於舍務的事情。學校的事情?就是上班,學生輪渡教授,教員旁聽,指出他們的謬誤。廢除考試,在平時的自習。這樣一來,要比從前好得多了。上麵所說的是學校方麵的覺悟。學生方麵的覺悟是什麼?學生大家知道五四運動的力量是從新思想來的,所以凡關於新思想的雜誌各人至少有一種,並且組織一書報販賣部,凡關於新思想雜誌評論,竭力征求。到了例假的日子在負(販)賣,以供給社會上的人看看,使得普及罷了。這是學生的覺悟。
梁柏台在信中提到的廢除考試一事,倒是在其他親曆者中從未見過提到,而且“學校好像一個議會”也絕對是新提法,也很是形象。同年10月18日,他在寫給知新學校老師唐化成的信中又說——今日有一件事情要好問先生。是什麼事體呢?就是我們新昌各高小的寄信處。為什麼要問寄信處呢?因為敝校校友會有《十日刊》的出版。大凡本省各主小以上的學校以及機關,各分送一份看看,不取分錢。本校分送報紙,費了許多銅錢,他的目的……是應現在的時勢,鼓吹新思想的。
這是梁柏台人在省城、心係紹興新昌的表現,他是真正意識到新思想、新雜誌的重要性,所以要向家鄉的教師極力推薦。因為就浙江一師出名的學生而言,也許梁柏台是排不上前幾位的,跟施存統、俞秀鬆、宣中華們相比,梁柏台不算特別有名,但即便這樣一個不算特別有名的學生,也是真正感受到了五四新思想的衝擊。
同年11月9日在給袁修昌老師的信中,梁柏台又不無驕傲地向老師說道——現在各報紙上的諭(輿)論,說敝校在全國中等學校排起來,要算第一個位子。我們的校長,比作北京大學的蔡孑民,陳望道比作陳獨秀,袁易比作胡適之,《校友十日刊》比作北大的《新青年》。這是一般諭(輿)論,不必作他極有價值的判斷。但是依我想起來,全國教育家比經子淵比較好色,其數目寫不勝寫,比經子淵比較歹色,也寫不勝寫,倘若平均起來,全國能夠個個象經子淵這樣,則教育也算歹了,這不是我的誇張,實在是平心靜氣的話頭。自從這學期起,敝校守舊的教員,錯(差)不多沒有了,這學期請歸來的教員,都是提倡新文學的沈仲久(九)、劉大白、袁易、陳望道、李次九……這一般(班)教育家,都在敝校專任功課,實在難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