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中可以看出梁柏台的自豪之氣,由此也完全印證了浙江一師那些精英分子在社會上的影響力。後來梁柏台在給何寶運的信中也講到了此種情況。11月20日他在給袁修昌老師的信中又說到——現在的學界,自五四運動以後,輿論為之一新,頭腦大大的變更,報紙雜出,也不曉得多少種數。單就杭州而論,除各學校外,還有另外機關的組織,如《浙江潮》《雙十半月刊》《杭州學生聯合會報》……這許多的報紙,都是鼓吹新思想,以改革社會,革新人生觀,為唯一目的。《浙江新潮》辭句過於激烈,被警察廳所封。現在事務所移到上海去了。……
由此信可看出梁柏台的一個判斷,即他雖然不是《浙江新潮》的同仁,但是他的態度和觀點非常鮮明。我以為這更重要,即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覺悟的不隻是幾個學生,而是一大批,這是時勢所趨,潮流所趨啊。關於《浙江新潮》,在同年12月給袁老師的信中,梁柏台又提到——敝校為《浙江新潮》的事情,受了官廳的查辦,因為《浙江新潮》社,是二十八大(人?)組織的,社員敝校居半,通訊處是在敝校,為了“非孝”這篇文章,現在處“四麵楚歌”“眾矢之的”的地位……
而且梁柏台很清楚地看到了一師新潮的四路敵人——第一路敵人,是各校的教員、校長;第二路的敵人,是末(沒?)麵孔的省議員;第三路敵人,是省長;第四路敵人,是縉紳……在此信中,梁在此提到了書報販賣部的功勞——自從“書報販賣報”設立以來,報紙、雜誌到幾十種之多,每一種要銷一百幾十種,每人所看的雜誌,總有三四種以上。九年一月,本校還有一種報紙產生出世了,名字叫作《錢江評論》,恐怕也是短命的爿子。
梁柏台雖然沒有參加《浙江新潮》社,但他是用身體力行去實踐新潮的,包括他和汪壽華等參加民眾代表團,在省議會旁聽了省議員們的加薪案後,當場起來責罵那些無恥的議員們,後來還對新昌籍的一名議員去信責問。
梁柏台信中的一師新氣象,當然不止這樣。在這裏我們注意到的是梁柏台的口氣和心情,他完全是懷著一種興奮激動的心情向鄉黨和師生同學講述省城及一師的情形的,當然在那些信中更多的還是縱論國事,或者是對家鄉教育的關切和建議,其中講到注音字母的運用等,他甚至還興高采烈地講述自己參加省運會的情形,因為他作為一師的18名運動員之一,還得了兩個第二名,結果一師是得了團體總分第一,在這經校長的日記中也有記載。
今天我們看梁柏台的書信,不隻是從側麵了解一師新潮的一二,而是可以從書信中看出梁柏台思想脈絡的發展,尤其是他對家庭、婚姻和今後命運出路的態度。
從1918年12月26日寫給父母的信中,完全可以看出梁柏台的一份孝心和愧疚之意,且看——
父母大人膝下敬稟者:前奉一函,量必早已收到。男在高小時未嚐苦楚,不果(過)混混而已。自入師範,始覺學問之途渺無津涯,而初嚐為學之苦矣。不及旬餘為年假考試,轉瞬即可回裏。近春毫先生(新昌人,時在杭州電燈公司工作)寄來洋五元已收到矣。男自思入學以來,致大人增加重擔。男則儉之又儉,不敢浪費一錢,亦自知家寒,衣食毋使飽暖不求繁華。大人之苦,男有不知哉。特以為今世不務學業不足以當分子之責任,以恨天不虛生我也。
但是當後來,梁柏台遭到家裏的逼婚一事時,他的家書中就多了不滿和反抗的因素,1919年10月17日在給父母的信(節選)中如此寫道——我親愛的父母:說到那婚姻這件事情,我斷不肯承認,現在婚姻主義已經打破了,沒有一個人有一個妻子的說頭。喜歡則成,不喜歡則去,也不要像古人取(娶)妻一定要擇一個好的日子。我自有一個主張,不能強於我。這種寫信的樣子,是現在的潮流的趨勢,不可以為奇怪,別樣說話,後來再說。
同年11月20日,梁柏台在給袁修昌老師的信中又這樣說道——我是抱獨身主義的,什麼家庭呀,什麼妻子呀,鬧得我一身(生)一點兒事體也沒有。但我所說的獨身,不是“離群索居”的話頭。我的獨身主義,是共同獨身主義,社會為一個大家庭,兒子是共養,男女是平權,不願意再有這是“我的妻”、“我的兒子”,弄出許多專有名詞,好像這個人歸於私有的,不能為第二個所有,所以弄出這許多繁雜的事體來。
由此信可以看出梁柏台當年受無政府主義思想的影響還是比較嚴重的,包括同期的一師同學施存統等都受過此種思潮的影響。也許要講清楚無政府主義思潮在當時中國的影響不是幾百個字所能做到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無政府思想的思想和社會主義、馬克思主義的思想都多多少少地影響了當時的學生精英們,什麼是新思潮?那肯定是西風東漸,肯定是舶來品,也肯定不再是孔孟之道。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受了新思潮影響的梁柏台自然是不滿父母給定下的婚姻大事的,所以也才會發出“獨身主義”的聲音,這也是成為保守派攻擊他們“共妻”的一大罪名。當然此種觀念在現在看起來也算是頗為另類的,在人類的所有契約製度中,婚姻關係大約也是屬於受契約保護的一種。1920年1月15日,梁柏台又給父母一信,在講了一番大道理之後,便開始了言歸正傳了——今年要我娶妻,那是我極不讚成的一樁事。為什麼呢?我家庭既然這樣困難,還要加上一個耗財不生產的一件東西,經濟豈不更加困難呀!所以我的主張,敬(若?)不是經濟獨立,斷不能娶歸。我現在已經決定,寫信來通知你們,你們不要開起空場麵,空費掉沒有用的金錢。我恐怕你們應社會的需要,去預備起來,所以寫這封信來通知你們,你們不要象別人家早點抱孫子。抱孫子是一樁不好的事情。我們中國弄到這步田地,就是抱孫子的緣故。我極其反對現在的習俗,再造未來的社會,假如女子不能獨立,硬要成為夫婦,我情願犧牲……還望原諒,另外一切,後來再談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