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雲:“把酒聊蕭,經滿目,酸風吹瓦。望絕壁,玉龍千尺,冷光飛瀉。亂石盡隨荒野吼,疾雲猶帶寒鴉射。遇此間,一死竟悲歌,憑誰藉。 英雄事,離披打。皆已矣,知來者。恨東君辜負,舊家人嫁。子胥蹙江陳怨憤,陶朱弄舸歸長夜。歎彈指,大夢正惶惶,堪驚詫。——《滿江紅》
大雪漫天蓋落,愈下愈大,沒有絲毫停歇之意,過了不久,地上便鋪滿了厚厚的積雪。行人皆盡躲回家中取暖,街道上空空蕩蕩,極其蕭瑟。其時正值開元年間,此地乃是大唐邊陲的一處小鎮,離石堡城僅有三十餘裏。石堡城扼住通往西域要塞,是唐與吐蕃必爭之地,戰略位置尤其重要,是以雙方誰也不肯輕言放棄,十幾年來爭鬥不休,戰火亦是波及到了這個小鎮,小鎮中大多數人都奔往外地,還有小部分人貪戀鄉土,仍然滯留,隻盼大唐能將吐蕃徹底擊退,好安安生生過日子。
進了小鎮,一直走到頭,一眼便能看到一戶人家。那戶人家屋子格外破落,好似一陣風刮來就能將其吹倒,比起鎮中其他房屋委實寒磣之極,因此甚是顯眼。
忽聽“吱”的一聲輕響,破屋子門被緩緩推開,從裏麵走出一個少年。那少年約摸十四五歲,頭發蓬鬆,身材瘦峭,兩顆眼珠滴溜溜的轉悠,警惕地打量著周旁,他衣衫單薄,兩隻手緊緊抱在胸前,凍得瑟瑟發抖,在門前站了片刻,跺跺腳,回頭道:“爹,我出去買饅頭了,待會兒回來。”屋裏傳出一個聲音:“漠兒,錢帶夠了沒有?記得買到饅頭給隔壁瘸腿的王鐵匠分幾個。”少年道:“爹爹你忘啦?王伯伯前些天就搬走了。”半晌,屋內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唉,爹爹老啦,什麼事情都忘得一幹二淨,沒想到他們走得這般快……走了也好……”說著,口中兀自喃喃,聲音越發的小。那少年從懷裏掏出手來,仔仔細細的點了點掌中錢幣,帶上了門,飛也似地朝南方奔去。
少年奔了一程,已累得呼哧呼哧喘氣,額頭上漸漸滲出汗水,四周寂靜無聲,一個人影也無,他在一處門前停下腳步,但見那房門緊閉,心中不由一跳,快步走上,一邊擂門一邊高聲道:“有人麼,我是來買饅頭的。”喊了半天,裏麵依舊沒有動靜,少年退後幾步,不防腳底打滑,一跤摔倒在地,頓覺頭暈眼花,暗道:“難不成這家也走了麼,那我和爹爹去哪裏討吃的東西?”想到此處,眼睛一紅,幾乎要流下淚水,他撫著幹癟的肚子慢慢爬起,正自思忖該如何是好,倏聽身後“噗”的一聲,轉身一看,登時驚得怔住,原來是一隻燒雞落在雪地上。
那燒雞剛剛出爐,飄著陣陣香味,惹得人涎水欲滴,少年咽了咽口水,心想:“這怎麼會有一隻燒雞,不會是旁人丟下的吧。”舉頭望了望,卻沒見其他人,心中又道:“定是王母娘娘舉行蟠桃宴,看我可憐,隨手扔下來的。嘿嘿,管他呢,先帶回去再說。”於是拾起燒雞,忍不住咬了一口,隻感雞肉入口,滑潤香膩,一股熱油流入喉嚨,更是有說不出來的舒服。少年從小跟著父親吃苦受累,平常見上燒雞一眼都是極難,更別說吃了。如今雞肉就在嘴中,好似一下子進了仙境,一時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少年還正沉浸其中,忽聞一片笑聲傳來,他吃了一驚,抬眼瞧去,隻見身前站著三個與自己年歲相仿的少年,臉上充斥著得意的神色,這三個人他都認識,乃是鎮中大富孫不惡的孩子,平素仗著父親撐腰於四處作威作福,打傷了許多老人孩童,大家敢怒不敢言,好在這幾日孫不惡即將搬離此地,眾人總算鬆了口氣。
三個人邊笑邊圍到近前,少年急忙把燒雞藏在身後,皺眉道:“你們笑什麼?”三個人相覷一眼,又是各自哈哈大笑,老大咧嘴道:“臭要飯的,你背後藏的什麼東西?”少年啐了口道:“你罵誰,我才不是要飯的。”老大哼了聲道:“就罵你,臭要飯的,臭要飯的,你偷了我的燒雞,還咬了一口,是也不是?”少年氣得滿臉通紅道:“胡說,這燒雞是我撿的,誰稀罕偷你東西。”老二道:“大哥,少跟他廢話,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今日這臭要飯竟敢偷你的東西,咱們兄弟三人好好把他教訓一頓,讓他知道知道厲害。”老三壞笑道:“大哥、二哥,我看你們就別難為他了,打這臭要飯的一頓,髒了手也不值得。”頓了頓道:“喂,臭要飯的,你咬了這燒雞一口,可得賠上錢來。”
少年道:“我沒有錢,也不賠錢,這燒雞是我撿的。”老二眼睛一瞪道:“還敢嘴硬,這燒雞明明是我大哥不小心丟下的,三弟,這小子不老實,替我掌嘴。”老三笑道:“好嘞。”從身後摸出一條長鞭,淩空一抖,“唰”的聲就朝少年臉上打去。少年心中一驚,揮臂欲擋,不料那長鞭去勢好快,他本不會武功,自是難以招架,陡然間眼前一花,臉上驀地一陣火辣辣地疼痛,趕忙伸手一摸,卻見全是血水,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恨得咬牙切齒。老三一招得手,得意道:“大哥,二哥,這臭小子臉上多了一道花,好看得緊啊。”老大、老二紛紛讚歎老三鞭法高明,那少年雙目血紅,怒吼一聲,當即翻身撲上,雙手如鉗,瞬息扼向老三咽喉。老三不想少年會突然出手,被攻了個措手不及,脖頸處一緊,已讓少年牢牢鎖住,他心中惶恐萬分,大聲喊叫,同時拳打腳踢盡向少年身上招呼。那少年卻猶如一尊磐石,死死將老三壓在地上,任他怎麼掙紮也絕不鬆手。
老大老二初時一愣,聽得老三叫喊方才反應過來,二人一躍而上,一個扳肩頭,一個抓雙腿,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少年按在地上,老三叫那少年扼得幾欲暈眩,此時堪堪爬起身,隻覺又羞又怒,立時飛起一腳,使勁踢向少年肋部,少年被二人摁住,須臾動彈不得,一腿及身,疼得慘叫道:“那燒雞不是我偷的,不是我!你們為何要打我!”老三踢了幾腳,返身從雪地中撿回燒雞,笑道:“我知道燒雞不是你偷的,這是我大哥故意扔在雪地上,就是為賺你上當受騙。你這蠢小子果然中計,當真是笨得要死。哈哈,你不是想吃這燒雞麼,本少爺今個兒就好好伺候伺候你!”說罷,拽下一條雞腿,猛地塞進那少年口中。那少年臉貼在地上,本就不便張口,那雞腿又大,撐得嘴裏滿滿的,腮幫更是酸痛難當,甚是難受。老大笑道:“臭要飯的,好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