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史記》概論
司馬遷是我國西漢時期傑出的史學家、思想家和文學家,他著的《史記》是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和第一部傳記文學名著。《史記》一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萬餘字,記人敘事上起傳說中的黃帝,到西漢中期的武帝,囊括大約三千年的曆史。“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司馬遷崇高的史德、卓越的史識、精湛的編纂體例,開創了中國的曆史學,並在中國思想史上留下了光輝的一章。
一
《史記》的最後一篇《太史公自序》是司馬遷的自傳。在這篇自傳中,司馬遷將其始祖追溯到顓頊時代的重、黎。顓頊任命南正重主管有關天的事務,任命火正黎主管有關地的事務。世代相傳,曆經唐、虞、夏、商,到周宣王時成為司馬氏。司馬氏世代任周朝史官,到東周惠王、襄王時去周適晉,此後便分散在衛、趙、秦等國,司馬遷便是居秦一支的後裔。秦惠文王時,司馬遷的八世祖司馬錯伐蜀有功,做過蜀郡守。秦昭襄王時,司馬錯之孫司馬靳為武安君白起部將,與白起攻打趙國的長平,坑殺趙軍,後與白起被逼迫自殺。秦始皇時,司馬靳之孫司馬昌曾任主鐵官。至漢初,司馬昌之子司馬無澤做過長安街市的市長。司馬無澤之子司馬喜曾任五大夫。司馬喜之子司馬談為漢太史令,掌天官,重操祖業,他便是司馬遷的父親。
司馬談“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精通天文曆法、陰陽順逆,崇尚黃老之學,謹奉太史職守。《自序》所載《論六家要旨》精辟闡述陰陽、儒、墨、法、名、道德六家學說的核心思想,對前五家既有肯定也有批判,唯獨對道家推崇備至,試圖以道家融合諸家。司馬談的學識、思想和修撰史書的宏願對司馬遷有著巨大的影響。司馬遷追溯其“世序天地”、“世典周史”的古老家世,落腳點便在於父子重操祖業,以繼承孔子修《春秋》自詡,這是他頑強著述的主要動力之一。
司馬遷字子長,左馮翊夏陽(今陝西韓城)人。一般認為,他生於漢景帝中元五年(前145年),約卒於漢武帝征和三年(前90年),他的一生大致與漢武帝相始終。
司馬遷的表字、生卒年俱不見於《太史公自序》和《漢書·司馬遷傳》,字“子長”見於揚雄《法言·寡見》,生年至今有兩說。《自序》中說:“(談)卒三歲而遷為太史令”,司馬貞《索隱》引《博物誌》說:“太史令茂陵顯武裏大夫司馬遷,年二十八,三年六月乙卯除,六百石。”司馬談卒於元封元年(前110年),三年後為元封三年(前108年),由此上推二十八年,則司馬遷生於漢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年)。《自序》說:“五年而當太初元年”,張守節《正義》案語說:“遷年四十二歲。”太初元年(前104年)司馬遷為四十二歲,由此上推四十二年,則司馬遷生於漢景帝中元五年(前145年)。兩種說法相差十年。近代的王國維《太史公行年考》提出中元五年說;1944年,李長之的《司馬遷生年為建元六年辨》提出建元六年說;1955年,郭沫若的《太史公行年考有問題》也持建元六年說。此後兩說並存,文史教科書多采用“中元五年說”。王國維認為司馬遷的卒年難以考證,“然視為與武帝相終始,當無大誤也”,便成了沒有定論的定論。
《自序》雲:“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據說龍門為大禹治水所鑿,《尚書·禹貢》有“導河積石,至於龍門”之語,司馬遷樂於自稱。黃河龍門在今陝西韓城市與山西河津縣交界之處,司馬遷便誕生於陝西韓城市。少年司馬遷曾在這裏耕作放牧,誦讀古文,稟受天地自然的精華。奇險靈秀的長江西陵峽畔產生了偉大的屈原,雄渾壯美的黃河龍門之濱孕育了偉大的司馬遷。
司馬遷誦讀的古文(籀文),有《左傳》、《國語》、《世本》、《尚書》、《春秋》等書。他既能誦讀古文,今文(隸書)自當通曉。文中當有不少疑難,所以後來求教於孔安國、董仲舒。《漢書·儒林傳》說:“安國為諫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自序》闡釋《春秋》宗旨,稱“餘聞董生曰”,裴鈒《集解》引服虔曰:“仲舒也。”這兩處明文記載司馬遷與董仲舒、孔安國的關係,不過求教問故而已,並非正式的師徒授受。《史記》、《漢書》條列經學源流,並沒有提到司馬遷師承何人。所以,可以認為司馬遷是自學成才,正如孔子之無常師。然《史記》闡釋《春秋》多按照公羊派的釋義,引用《尚書》多采古文家之說,表明董仲舒、孔安國對司馬遷影響極深。
二十歲的司馬遷已是深養厚蓄的飽學之士,於是他“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厄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這次遊曆足跡遍及長江、黃河流域。此後,司馬遷做了郎中,常常隨駕巡行,遊曆頗多。元封元年(前110年)司馬遷三十五歲,奉命出使巴、蜀以南,到過邛、笮、昆明。司馬遷的遊曆對寫作《史記》影響極大。他實地考察,印證古籍的記載;搜集資料,彌補文獻之不足;瞻仰古跡,憑吊前賢,引發對先哲的無限崇敬;接觸現實,體察疾苦,激發對人民的深切同情;觀覽名山大川,奇景異物,陶冶性情,激發靈感,抒發胸懷而為文,形成雄深雅健,逸氣縱橫的風韻。所以後人以“行萬裏路,讀萬卷書”來讚譽司馬遷的成就與淵源。
司馬遷出使巴、蜀歸來,便在洛陽接受了父親的遺命。司馬談臨死之前拉著司馬遷的手諄諄告誡:“餘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並說,完成論著便盡了最大的孝道!司馬遷俯首流涕回答說:“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
司馬談逝世之後,三十八歲的司馬遷果然繼任太史令。於是“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整理史書記載及國家藏書,準備寫作。繼任太史令的第五年為太初元年(前104年),四十二歲的司馬遷倡議主持了太初改曆,使用《太初曆》。《太初曆》很精確,後世除極少數王朝外,曆代都沿用這一曆法。此後,司馬遷正式投入《史記》的著述。
司馬遷並不是奉詔修史,無意為當朝粉飾升平,歌功頌德。他的著述是要“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司馬遷抨擊漢武帝的政治,揭露漢武帝迷信神仙方士的愚蠢,因而觸怒漢武帝,漢武帝遲早都會迫害司馬遷。《三國誌·王肅傳》雲:“武帝聞其述《史記》,取孝景及己本紀覽之,於是大怒,削而投之,於今此兩紀有錄無書。後遭李陵事,下遷蠶室。”這與《西京雜記》《漢書舊儀注》記載相似,是漢魏學人的可信之說。今本《史記·孝武本紀》抄自《封禪書》,多寫漢武帝迷信神仙方士,不失原意。
天漢三年(前98年)司馬遷四十八歲,因李陵事件而遭受腐刑。李陵事件始末,詳見於《漢書》的《李廣傳》和《司馬遷傳·報任安書》。漢名將李廣之孫李陵隨貳師將軍李廣利出擊匈奴,獨率五千步卒,遭遇匈奴八萬騎兵,浴血奮戰,兵敗投降,“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蘖其短”。司馬遷與李陵素無交往,觀其為人,察其形勢,認為李陵是不得已而降,“且欲得其當而報漢”,於是稱說李陵之功,為之辯護。漢武帝大怒,以為司馬遷詆毀李廣利,授意獄吏定司馬遷為誣罔君上的死罪。司馬遷“家貧,財賂不足以自贖”。為了完成偉大的著述,被迫接受宮刑,肉體和精神被嚴重摧殘。蒙受奇恥大辱,迫使司馬遷重新審視現實。這災難不僅磨礪了他發憤為作的意誌,而且增強了著述的批判精神。
司馬遷出獄後,被任命為中書令。他忍受著極端的痛苦與憤懣,完成了《史記》的創作。
二
《史記》產生於儒學獨尊的西漢中期,起初“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並未即時流傳於世。楊惲為昭帝丞相楊敞之子,自幼喜讀外祖父司馬遷之書,他是《史記》的第一個傳播者。
《史記》原名《太史公書》、《太史公記》,或徑稱《太史公》。書中多次出現“史記”一詞,都是泛指史書記載。直到唐朝編撰《隋書》才正式把《史記》列為書名。
今本《史記》一百三十篇,與《自序》相符。《漢書·司馬遷傳》雲:“十篇缺,有錄無書。”三國魏人張晏注:“遷沒之後,亡《景紀》、《武紀》、《禮書》、《樂書》、《兵書》、《漢興以來將相年表》、《日者列傳》、《三王世家》、《龜策列傳》、《傅靳列傳》。元、成之間褚先生補缺,作《武帝紀》、《三王世家》、《龜策》、《日者傳》,言辭鄙陋,非遷本意也。”《自序》文末司馬貞《索隱述讚》亦雲:“惜哉殘缺,非才妄續。”這位褚先生名少孫,是西漢元帝、成帝年間的博學之士。他崇拜司馬遷,珍愛《史記》,為續補《史記》缺文,多方搜集資料,盡量揣測原意。凡續補之處大都標明“褚先生曰”,容易識別。續補內容基本符合原意,文辭筆法也有可觀之處,如《滑稽列傳》的“西門豹治鄴”就頗為精彩。續補之文雖與原著存在差距,但也並非不可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