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一章 鑄劍(1 / 3)

淬火的時候,出事了。我對李改的過份信任,讓一把即將出世的寶劍,頃刻間化為一塊廢鐵。

李改跟了我二十年。二十年的時間,他已經熟知了鑄劍的每一個細節,包括,淬火時的水溫。

想不到還是出事了。淬火前,他偷偷向備好的水裏,加了兩瓢涼水。

劍是為胡屠所鑄。三年前,胡屠便預付了訂金。這些訂金,足以讓我和我的徒弟李改,在下半生裏不愁吃穿。假如拿到另外一半錢,那麼,我和李改的下半生,便可以花天酒地了。

但這些,並不是問題的實質。

問題的實質是,胡屠是一個殺手,一個可以沒有任何理由便殺死你的殺手。

據說,他一歲開始練劍,七歲開始殺人,十二歲便成為天下有名的殺手。但從他十二歲後,便不再有人看到過他出劍。

看到的人,全都成了死人。

我知道李改是故意的。或許,為這一刻,他策劃了三年。

他有他的理由。他不可能為一個殺了他全家的人,鑄出一柄天下無雙之劍。

三年前的一個黃昏,胡屠穿著白色的長袍,站在我的李改麵前。說,鑄一把劍。然後他丟下了訂金,走了。那時夕陽照著殺手的背影,仿佛連晚霞,都有了殺意。

沒有人告訴我他是胡屠,這之前我也沒有看見胡屠,但,我還是知道他是胡屠。

試問天下之劍客,還有誰能有那樣濃重的殺意呢?那種沒有高貴,沒有詭秘,隻剩對天下人最純粹的仇恨的殺意。

我以為那時,李改並沒有感覺到麵前的人便是胡屠,但顯然,我低估了李改。

沒告訴他的理由,是因為我不想讓他送死。我知道以李改的脾氣,肯定會報仇。

送上門的仇人,當然不能放過。

但我更知道,其實這不叫報仇,這叫送死。

胡屠找李改,找了二十年。李改躲過了二十年的時間,終於沒有躲過去。

事實上,並不是胡屠找到了李改,而是李改找到了胡屠。

沒有人敢戲弄胡屠,否則,隻剩下死。

我和李改,都將被胡屠殺死。因為我們收了他的錢,卻沒有為他鑄出一柄寶劍。

我想現在,胡屠已經知道了此事。

劍被李改捧到胡屠手中,胡屠看著,隻用手輕輕一彈,劍就斷成了兩段。

胡屠盯著李改:“知道是什麼下場嗎?”

李改說:“知道。”

胡屠說:“你是李改?”

李改說:“是。”

胡屠說:“二十年前,我放過了你,你想我還會放過你嗎?”

李改說:“應該不會。”

胡屠說:“再給你們三年時間,重鑄一把劍。”說完,他就走了。

仍然是一身長袍。晚霞掛在他的身上,連晚霞都充滿殺意。

胡屠沒有殺我們,隻因為他知道,我們無論跑到哪兒,他都能將我們找出來。

這是殺手的自信。這種自信,令所有人膽寒。包括,我。

不僅如此,他還令我們重新鑄造出一把寶劍。也許,寶劍鑄成之時,便是我們的死期。

晚上,李改說:“師傅,三年後,我們能打得過他嗎?”

當然不能。假如把我的功力提高十倍,然後一點不留地傳給李改。假如李改再將功力提高十倍,假如,有十個李改和十個我,也頂不住胡屠的一招半式。

這就是差距。

也就是說,隻要胡屠願意,我們將必死無疑。

好像,鑄劍是死,不鑄劍,也是死。

那麼,鑄,還是不鑄?

二十年前的一個夜晚,我去鳳凰山莊送劍。那是我耗盡六年時間所鑄成的一柄利劍,沒有鞘。月光下,閃著寒光。

去到鳳凰山莊時,卻見到了遍地的屍體。整個山莊的一百六十八口,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劍是為鳳凰山莊的莊主李離所鑄。李離在六年前金盆洗手,不再過問江湖之事。但是,他結下的仇人太多,所以,他需要一柄劍,一柄好劍,可守得住整個山莊之劍。

但劍還有沒送到他手,鳳凰山莊已不複存在。

當然是胡屠。有人在山角下看到他手提一柄劍去了鳳凰山莊,僅半柱香的時間,又看到他提著這柄劍走下山來。他的身上,甚至沒有濺上一滴血。

半柱香的時間,一百六十八條人命。包括李離——李改的父親。

我去的時候,李改正坐在米缸裏哭。胡屠去之前,他正和幾個仆人玩藏貓貓,他藏在米缸裏,仆人們找不到他。他就睡著了。醒後,已是遍地鮮血。

那時,他才三歲。

我抱走了他,從此,讓他跟我學習鑄劍。這一學,便是二十年。

我不希望他去報仇,為此,那柄為鳳凰山莊所鑄之劍,被我沉到了河底。

因為這世上,沒有人可以打得過胡屠。

絕對沒有。

據說,後來有人去數了鳳凰山莊的屍體。找來找去,仍然不見李改。

斬草沒有除根。於是,胡屠的東家拒絕支付胡屠的賞金。

於是,胡屠幹脆將東家的全家殺光。那是真正的一個不留。包括圈裏的牛羊和洞裏的老鼠。

從此,胡屠名聲大振。其實那一年,他不過也就二十歲。

從此,沒人敢對他說任何一個“不”字。

說的人,都變成了屍體。

找胡屠殺人的人很多,胡屠很忙。

所以,李改活到了現在。

其實,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胡屠知道李改不敢找他報仇。既然這樣,那麼,殺死李改,殺死李改的時間,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殺人是他的工作。有些工作,是可以推延的。

因為沒有報酬。

鑄,還是不鑄?這不是問題。作為鑄劍者來說,隻要還在這世上存活一天,那麼,鑄劍便是生命。

三年的時間裏,我和李改一直在專心地鑄一柄更鋒利的寶劍。這柄劍的主人,將是胡屠——李改的仇人,一個即將把我們殺死的殺手。

劍在胡屠規定的時間內鑄成,一柄舉世無雙的劍,甚至,賽過二十年之前的那把。

我看著李改,李改看著我。兩個人,不說一句話。

我們的生命,到此為止了。

劍鑄成之日,便是我們的死期。胡屠沒說,但我們知道。

胡屠仍然踩著晚霞而來。他的手指在劍上輕輕一彈,讚歎到:“好劍!”

然後他說:“這是另一半的酬金,我不食言。”一個鼓鼓的裝滿銀子的袋子,落到我的腳下。

那時,李改站在胡屠對麵,我站在李改後麵,三個人,一條藏著太多故事的直線。

胡屠問李改:“想不想死?”

李改說:“不想。”

胡屠問我:“你想不想死?”

我說:“不想。”

胡屠說:“二十年前,你們就該死。”

胡屠說:“但你們,為我鑄了一把寶劍,我打算暫時饒你們一命。”

胡屠說:“條件是,你們不能再為我的對手鑄劍。袋裏子的錢,遠多過我承諾你們的酬金。你們可以找個地方,慢慢享受你們的下半生。”

胡屠說:“當然,哪天我反悔了,還會去找你們。你們的命,早晚是我的。”

胡屠說:“還不致謝?”

李改說:“謝謝。”

我說:“謝謝。”

胡屠笑了,他轉過身,劍斜斜地插在他的身後。他要離開。

我突然說:“你等一下。”

胡屠站定,但沒有轉身。

我繼續說:“你得留下兩樣東西。”

胡屠仍然沒有轉身,他說:“什麼?”

我說:“我們的劍,你的命。”

胡屠慢慢地轉過身,他以為自己的聽力出現了問題。他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說:“知道。你必須留下兩樣東西。我們的劍,你的命。”

胡屠說:“憑你們?”

我看著李改。李改說:“是。”

胡屠說:“你們,是劍客嗎?”

李改說:“不是。”

胡屠說:“那你們怎麼殺我?你們有劍嗎?”

李改說:“沒有。”

我說:“沒有。”

確實,我鑄劍四十年,鑄劍無數把,卻沒有為自己鑄一柄劍。

胡屠說:“好。既然你們不想活了,我就早點送你們上路。”

胡屠的麵前站著李改,李改的後麵站著我。

胡屠把手抬起,指尖碰到了那柄剛剛鑄成的劍身。

李改把手抬起,與身體形成一條直線。但他的手中,空空如也。

我的手中,也是空空如也。

空氣中霎時充滿了殺機。

李改的全身突然繃緊!

我彎腰,抓起李改的腳。

然後,我就把李改向胡屠揮去。

李改變成我手中的一柄劍。一柄肉身鑄成的劍。

胡屠拔劍,揮出。無法形容的速度。

血光閃。李改舉起的手離開了身體,空中劃出了一道血弧。

胡屠的笑開始綻放。

他天下無敵。

我繼續著揮劍的動作,隻不過,我揮出的是李改。

不是完整的李改,而是失去了一隻手的李改。

胡屠的劍還沒有收回,他的笑容還沒有完全綻放。

他的笑容,永遠不會再綻放了。

因為他看見,李改缺了手的胳膊,深深刺進了他的胸膛。

沒有刃的斷膊,亦鋒利無比。

假如我揮出的是一柄真正的劍,那麼,將被胡屠的劍擋開,或者,斬斷。

那麼,毫無疑問,我將被斬殺。

但我揮出的是李改。

這就是原因。

胡屠說:“為什麼?”李改的斷膊,仍然插在他的胸膛。

他當然不敢相信,這是結局。

我說:“劍不過是劍客的道具,劍客的本身,才是最鋒利的劍。”

胡屠說:“我懂。”

我說:“還有正義。你在邪惡的道路上走得太遠,那麼,你已經無法將自己變成一柄劍。”

我說:“所有的正義,都是一柄劍。”

我說:“隻要是正義之劍,那麼,早晚會將你斬殺。”

我說:“改子,收劍。”

李改將斷膊從胡屠的胸膛抽出,一股鮮血,刺向黃昏。

我們真得沒有再鑄任何一把劍,我們真得在鄉下買了一塊田。

因為我們知道,所有的劍,不管是卑微之劍或是高貴之劍,所帶來的,都隻有血腥。

我們更知道,所有的劍,都不過是劍客的道具。

真正的劍,是人的肉身,以及靈魂。(刊於2010年《佛山文藝》)

備選書稿:

備選書稿目錄:

終點

祝福

天使之手

不要怕

大叫瘤的孫洱

大山深處的土屋

失蹤的戒指

兄弟

有一種債你必須償還

老人的金表

母親的紅寶石

送給約翰的禮物

輪椅上的舞者

備選書稿正文:

終點

他把右手插進褲兜,從汽車的前麵往後擠。車廂裏氣味複雜,擁擠不堪,這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上沾著無數隻眼睛。他用左手艱難地抓緊著頭頂上的鋼管把手,身體象一條被掛起來的風幹的鹹魚,輕輕地晃。

他的手心冰涼。

班車的終點是八十公裏外的一座小城,據說那裏輕工業發達,滿街都是毛紡廠和刺繡廠。不過這一切與他無關。他行程的終點,隻是這個擁擠不堪的車廂,或者,隻是那個旁邊有個加油站的小站。

他右手的手指開始劇烈地蹦跳。不能自控。

之所以選擇那個加油站下手,是因為他知道那裏隻有三個年輕的女孩。他還知道那附近有成片的玉米地,有一條通向無限荒涼的土路。他想,這或許可以增加他逃離的成功率。

斜挎著黃色帆布包的乘務員開始收錢。他問多少,對方答七塊。他鬆開緊攥著鋼管的左手,在身上所有的口袋裏亂翻。其實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翻出多餘的一分錢,卻仍是裝模作樣地尋找。終於他有些煩躁,他放棄了這種徒勞的表演,把身上僅剩的六塊錢遞給了乘務員。

差一塊,乘務員看著他,麵無表情。

就這些了。他說。

可是差一塊,對方盯著他說,六塊錢隻能到張村。你不是要到加油站嗎?

那就到張村,他低聲說,剩下的路我自己走過去。他可憐的回答引來一片目光。明亮的,混沌的,好奇的,麻木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這些目光隨著他身體的左右晃動,便也跟著晃動起來。

乘務員接過錢,咧一下嘴,繼續向後擠去。他鬆一口氣,抖抖身體,象要抖掉沾滿一身的眼睛。他看看窗外,正是夏天,玉米們拔著節兒,爭先恐後地接近太陽。

他想自己過去的二十七年的生命真是太失敗了。相戀五年的女友說走就走了,甩掉他就象甩掉一把惡心的鼻涕。他還想到自己的工作,想到人事科長指著他的腦門破口大罵。不過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他給自己留了半年的時間,可是他仍然失戀,仍然失業。世上的一切仍然在跟他頑強地作對。他想就這樣吧,拚一次!他插在褲兜裏的右手仍然顫抖不止,好像那把折疊刀生了翅膀,即將從他的手裏飛走。於是他用了力。用了力,右手再一次抽筋。他想這一次會失敗嗎?他對自己並沒有信心。

其實失敗了也沒什麼。他想,隻需拿這刀往自己的脖子上輕輕一抹,他就真的到終點了。他想,這世間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窗外的玉米地慢慢地連成了片。他知道,現在距那個加油站很近了。他褲兜裏的手抖動得更加厲害。他呼吸緊促,胸口發悶。他不得不大張著嘴,似一條缺氧的鰻魚。

而他此時的身體,卻似一張繃緊的弓。

汽車在一個小站停下,他鬆開抓著鋼管把手的左手,活動著僵直的手指。突然有人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轉頭,他看到一隻纖細的手,手指間捏著一張的嶄新一塊錢。他愣了愣,那錢便遞到了他的手裏。再回頭,一個纖細且陌生的背影已經下車。

汽車再一次行進起來。

他把錢捏在手裏,像做著夢。那一塊錢輕飄飄的,仿佛完全沒有質量,卻讓他用了渾身的力氣抓緊。後來他感到自己正被一種莫名的力量向四個方向牽引。他有一種被分離的感覺。

汽車再一次停下。到張村了!乘務員隻朝他一個人喊。

他盯著乘務員,揚了揚那一塊錢,露著自豪的表情。然後他下了車,慢慢朝加油站的方向走去。

他的右手仍然插在褲兜裏,緊抓著那把刀。卻不再抖,安靜得象疲勞的戰士。經過加油站的時候,一個忙得滿頭大汗的女孩正好抬起頭來,向他笑了一下。

他也向女孩笑一下,然後繼續走。繼續走,他沒有停下,始終朝著終點的方向。他知道那裏有一座小鎮,小鎮上滿街都是毛紡廠和刺繡廠。

他把刀從褲兜裏掏出來,掄圓,猛拋向旁邊的玉米地。空中的刀子將一抹白色的陽光反射上他的眼睛,刺得他淌了淚水。

現在他的右手再一次插進褲兜,緊緊地攥著那一塊錢。他的手指,正幸福地蹦跳。

他想他到了那座小鎮後,會隨便走進一家工廠,他會問他們這兒需要人嗎?他會說,隻要有活幹,幹什麼都行,多少錢都行。

他感覺自己,正在奔向起點。

祝福

臨睡前我接到一個電話。他說他現在正在醫院,父親還躺在手術室裏沒有出來,他很害怕。他說這麼晚了打擾我真是不好意思,並問我能不能陪他說幾句話。

我說當然可以。然後委婉地提醒他打錯了電話。因為我並不認識他。

他說知道,我知道你不認識我。其實我不過胡亂地撥了個號碼,恰好打給了你而已。然後在我的驚愕中,給我講他的故事。

他說由於家境貧寒,加上母親的過早去世,很小的時候他就離開了老家,被寄養在親戚那裏。在他的印象中,老家不過是一個模糊的影子,更別提有什麼感情。大學畢業後,他到現在的城市工作,後來又在這裏開了公司,把生意越做越大。本來他還有一個弟弟,卻被突發的黃疸肝炎奪去生命,這樣他的老家,就隻剩下父親。於是他把父親接到身邊,並給他買了一棟房子。

可是也許父親太想念自己死去的兒子,竟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哪兒也不去。這樣一段時間後,他發現父親開始精神恍惚。父親總是問他,你弟弟怎麼不回家?一開始,他還用各種借口搪塞,後來連他自己都煩了。他對父親說,弟弟幾年前就不在了,還是你在醫院把他送走的,你怎麼不記得呢?說了幾次後,父親就不再問了。不再問的父親,又堅持要他跟自己回老家。父親以為他在騙他,他以為他的小兒子在老家等著自己。可是他殘酷地拒絕了父親。他怎麼能夠回老家呢?這個城市裏,他的事業正蒸蒸日上。他開始和父親爭吵,拒絕聽順父親的任何理由。終於,父親不再和他說話。不再和他說話的父親,衰老得很快,後來竟連走路都是顫顫巍巍。今天早晨,父親摔倒在洗手間,昏迷過去。他把父親送進醫院,而大夫,則把父親推進了手術室。

可是我能幫你什麼呢?我耐著性子聽完他的傾訴,說。

一會兒當我父親被人從手術室裏推出來,你能不能對著電話,叫他一聲爸爸?他懇求我說,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查到老家的電話區號。我想,父親在昏迷中聽到鄉音,會以為那是他的小兒子在叫他,他就會醒來……

原來如此!原來我所居住的這個小城,就是他的老家。他隨便撥一個電話號碼,就是要找一個說鄉音的男人,叫他的父親一聲爸爸。

我想了一下,說可以。

你能不能,再加上兩句祝福?他說。

我說當然可以。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說,現在可以開始了。然後我感覺,他好像把電話離開了他的耳朵……

一分鍾後,我聽到他在那邊說,謝謝你。夾著哽咽之聲。然後電話掛斷了。

想不到三年後,我竟再一次接到他的電話。在弄清我的住址後,他說要馬上來登門致謝。

他坐在我的對麵,穿著質料考究的西裝,舉止彬彬有禮。他說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樣子,更不會回到老家。現在我不僅回來了,還用了三年的時間,在這裏開創了新的事業。

我說你不用客氣,我沒幫上什麼忙。

他說怎麼沒幫上忙呢?如果不是你的幫助和祝福……

事到如今,我隻好實話實說。我說其實當你把電話靠近你父親的時候,我什麼也沒有說。看到他愣了一下,我接著說,我在思考該說些什麼才好的時候,你已經把電話拿開了,並且掛斷。……你給我的時間太短。好在你的父親沒事。他身體還好嗎?我問。

父親走了。他低下頭。

我的心被重重擊了一下。我想,假如是因為我的失語,從而導致他父親的離去,那麼,我會內疚一輩子的。

他仿佛猜中了我的心思。他說你不用這樣。其實父親早就不在了。六年前就不在了。那次,其實我在騙你。

我吃了一驚,為什麼要騙我?

是這樣。他說,那次我跟你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隻不過,我把時間,向後推了三年而已。事實上父親三年前就不在了,因為想家,因為想弟弟,因為和我吵架,因為他看到我的事業存在很多隱患而我根本聽不進任何勸告……總之因為很多事。因為這很多事,他病倒了,沒有搶救過來,就去世了。直到他去世,他也沒能回一次老家。所以我非常自責,我常常在夜裏想,我可能用一輩子的時間,都無法彌補自己的錯誤。

可是這與那個電話有什麼關係呢?他越說,我越糊塗。

有關係!他說,我記得父親臨終前拉住我的手,他說,假如你混不下去了,就回老家,那裏還有我的老戰友和老同事,他們肯定會幫你。——我想父親早就猜到了我的公司早晚會出大事。果然,在他去世後三年,我的事業幾乎遭受到滅頂之災。於是我想冒一次險,我想竊取別的公司的商業機密。可是你知道,這是最不道德最不理智的冒險。一旦敗露的話,迎接我的,將必定是牢獄之災。

後來呢?我問,這與那個電話又有什麼關係呢?

其實還有另一條路。他接著說,就是遵照父親的意思,回到老家,平平穩穩地生活,或者重新開始。於是那天我隨便撥通了一個老家的電話號碼,我想,假如老家的這個陌生人肯聽我嘮叨超過半小時,那麼就證明世上還是好人多,老家還是好人多,我就回去,一切重新開始。並且,這也算是聽順了父親的臨終囑咐,奠慰一下他的在天之靈。我想,他活著的時候,我從未聽過他的;現在他走了,我總得聽他一次。

那天超過半小時了吧?我說。

是的。他說,可是半小時後,我又改變了主意,我想再加上一個條件。我想,假如這個陌生人肯答應叫我的父親一聲爸爸並送給他幾句祝福的話,那麼,我才肯回去。——事實上那時我仍然沒有下定回來的決定,我不過是在為我的固執尋找借口。

可是我竟答應了。我說。

是的。那時我就想,我還有什麼理由不回去呢?事實上,那天後來,我真的把電話靠近了自己的父親,隻不過,是靠近了他的照片。後來怕你聽到我的哭聲,我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我無語。我想那天幸虧我接了電話,而不是看到陌生的電話號碼就無動於衷;那天我幸虧答應了他,而沒有拒絕他那個近似於無理的要求。事實上,我的祝福與否,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已經答應了他,因為那時,他已經把電話移離了他的耳朵。我想那時候,並不是我和他的父親在交流,與他父親交流的,其實正是他自己。

現在想想,其實那天我什麼事也沒有做。我隻是接了一個電話,聽對方在電話裏喋喋不休地講了半個多小時,然後掛斷。可就是這些,卻挽救了一個人的道德和良心,給了他重新開始的理由和信心,並讓他遠在天堂的父親,得以欣慰。世上還有比這更完美的事嗎?

我想,或許每天都會有這樣的事在我身邊發生,隻不過我沒有發覺罷了。

或許,你也是。

天使之手

第一次坐飛機,難免有些緊張。男人把乘機注意事項看了又看,又在口袋裏揣好幾包口香糖。鄰座靜靜地坐一位女人,齒皓目明,表情恬淡。他把口香糖遞給女人一顆,女人微笑著擺擺手,又指指他的安全帶。

頭一次坐飛機?女人似乎看出他的不安。

是。他不好意思地說,心裏直打鼓。

不用怕的,女人安慰他說,就像坐汽車坐火車坐輪船一樣。再說,還有空姐……

飛機直衝雲宵,短暫的不安很快過去。男人稍感不適,女人勸他解下安全帶。隻管放鬆,女人說,現在,你可以盡情享受你美好的雲端之旅了。

的確是這樣。窗外雲彩時而拉成一線,時而簇擁成群,那是地麵上根本不可能看到的美妙景致。男人看看女人,心裏對她充滿感激。他感覺身邊的女人,才是一位真正的空姐。

此時的女人正在靜靜地讀一本書。

大約半小時以後,男人突感機身輕微地一顫。他以為是誤覺,看看身邊的女人,發現女人正盯著他。機身再猛地一顫,這次幅度很大,男人便知道,他們遇上了麻煩。

果然,廣播裏傳出一個非常不好的消息:飛機突遇冷氣流,可能有些麻煩。請大家係好安全帶,不要隨便走動。

機身繼續顫動,窗外一片昏暗。機艙裏死一般寂靜,每個人都深知他們的危險處境。

男人慌亂起來。他明白如果飛機繼續這樣下去,等待他的將會是什麼。他的腦子裏閃現出機毀人亡的鏡頭,浮現出兒子和妻子的笑臉,又想起在一個遙遠的城市,母親正焦急地等他回家。恐懼被一點一點地放大,他的心髒幾乎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壓迫。他感到呼吸困難,心髒碎成無數半。他想他的哮喘即將發作,也許飛機還沒有墜毀,自己就已經先倒下了。

突然有一隻纖細和柔軟的手握住他流著汗的手。是身邊女人的手。那手先是輕輕搭上他的手背,然後,慢慢地加著力氣。那隻手讓男人有了許微的心安,扭頭看看女人,女人正堅定地看著他,似乎對他說:不怕。男人的手上便也加了力氣,兩隻陌生的手緊緊地握到一起。

男人的心,便有了依靠。似乎勇氣正從女人的五指間慢慢傳遞給男人,讓男人逐漸變得冷靜。他的呼吸一點一點順暢,他的表情一點一點輕鬆。雖然仍然不安,可是男人知道,現在,雖然他戰勝不了冷氣流,可是他已經戰勝了自己。後來他甚至衝女人做一個故作輕鬆的鬼臉。他看到女人輕輕地笑,男人終在那一刻,徹底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