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停止顫動,廣播裏再一次傳出機長的聲音:一切恢複正常,謝謝你們的合作。現在,大家可以解開安全帶……
機艙裏一片歡騰,男人更是欣喜若狂,不顧一切擁抱了身邊的女人。他發現女人同樣激動,臉頰上,分明掛著兩滴晶瑩的淚花。
幾分鍾以後,男人再一次看到窗外簇擁成團的美麗雲朵。他轉過頭,笑著對女人說,剛才,你就像雲端上的天使呢。
女人紅著臉問為什麼。
男人說因為你的手。或許對你來說,握住一位陌生人的手是很自然的事情,可是對我來說,這隻手,卻有著天使一般的溫度。男人指指窗外一閃而過的雲彩說,雲端上的天使,給我信心與勇氣……
女人輕輕地笑。她說那時候我可沒有想太多。可能你還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坐飛機,對於剛才的事情,心中也是非常害怕。握住你的手完全是女人下意識的本能吧?當飛機恢複正常,我甚至對剛才的舉動感到一絲羞愧。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因為你的手,因為你的鬼臉,讓我戰勝了恐懼。所以其實,你才是雲端上的天使……
生活中,就是這樣吧?麵對突如其來的難關,兩個陌生人的手緊緊地握到一起,那麼,在這時,毫無疑問,你們彼此,都是對方的天使……
不要怕
女人拐過牆角,電梯門即將關合。女人喊一聲稍等,提了長裙,小跑起來。她看到電梯裏伸出一隻手,為她輕擋即攏的門。那隻手很白很胖,五指粗短——那是一隻中年男人的手。
女人衝男人笑笑,表示感謝,隨即按下六樓的按鈕。男人聳聳肩膀,說,我也去六樓。男人又矮又胖,肥碩的身子將花格子襯衣撐得飽滿,如同肥肉搓成的碩大的丸子。他直直地盯著麵前的女人,目光裏似乎帶幾分討好女人的猥瑣。女人心中打一個寒顫,突然後悔自己暈頭暈腦地撞進來。她不喜歡又矮又胖的男人,更不喜歡男人這樣盯住自己。女人迭抱雙臂,盯住一路攀升的指示燈,感覺渾身不自在。
是一個很大的藥品超市,女人要去六樓買些家備藥。是春日午後,超市裏人不多,店員們懨懨欲睡,保安們早已不知去向。電梯中光線昏暗,女人用餘光打量著醜陋的男人。男人有著碩大的腦袋和粗短的脖子,他的腦袋不是長在肩膀上而是坐在肩膀上的。女人想男人是做什麼的呢?奸商?單位領導?小車司機?酒樓廚師?——腦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夥夫。
買藥?男人盯著女人,沒話找話。
嗯。聲音從鼻子裏擠出。女人緊抱雙臂,眼睛瞅著指示燈。三樓。
病了?男人不識時務。
嗯。聲音繼續從鼻子裏發出來。女人扭過身子,背衝男人。她不想與男人再說一句話。她隻想電梯快些升到六樓。
四樓。五樓。五樓半。
突然女人發出長長一聲尖叫。
電梯猛然顛簸,像遇上冷氣流的飛機,然後,整個世界霎時漆黑一片。女人的尖叫聲至少持續了半分鍾,也許她的每一根發絲都直立起來。尖叫聲在逼仄狹小的電梯裏撞碰反彈,又分出杈兒,如千萬枝利箭遍紮女人,讓女人恐懼遞增。女人撕心裂肺地喊,救命啊——
黑暗裏的男人說,別喊!
女人大聲喊,你想幹什麼?——救命啊!聲音尖銳刺耳。她往角落裏縮。可是她隻碰到冰冷的鐵壁。
男人說你先別喊,別喊。不要怕……我發誓電梯不是我搞壞的……我猜是哪裏出了故障吧?不像停電。停電不會猛然一顫……
女人的尖叫聲終於停止。她知道電梯被卡在五樓和六樓之間。她知道近在咫尺的黑暗裏站著一位又矮又胖的男人。女人想說服自己平靜下來,可是她心跳得更加厲害。
我怎麼辦?女人像在自言自語。
男人在黑暗裏笑了。他說你應該問我們怎麼辦。話音剛落,電梯裏嚓地亮起來。女人看到男人舉著一個打火機,男人的臉在微弱的火光中一閃一閃,雖然笑著,卻有些陰森。
我要出去!女人抹一抹嚇出來的眼淚。
我也想出去。男人笑笑說,可是你認為我們出得去呢?
那我們怎麼辦?這次女人換成了“我們”。
不怕。男人說,就算是電梯故障,一會兒他們也能修好……我保證咱們不會被困超過半小時。頓了頓,男人又說,你可以抓住我的手。
女人下意識地縮縮身子。不用,她急忙說,你別關掉打火機就行……
男人偏偏關掉了打火機。男人說別再叫……千萬別再叫……時間太長打火機會炸掉的……這隻是一次性打火機,你以為這是奧運火炬?
男人並不幽默。事實上這種時候,任何幽默對女人都無濟無事。突然停下的電梯,突如其來的黑暗,黑暗裏的男人,男人的眼睛,都有著幾乎令她崩潰的恐懼。
打火機再一次點燃,男人的臉再一次在火光裏笑起來。我是和妻子來這裏的。他說,逛街逛到這裏,順便上來買點藥……她走累了,等在一樓……幸好她沒有跟我上來。
女人不說話。
男人說我外套還在她手上呢……天太熱……不然我穿這樣一件花哨的襯衣滿街滾,別人還以為跑出來一隻長了花紋的豬……
女人仍然不說話。沒話找話的男人,並不能讓她放鬆。
男人又一次把打火機關掉。一會兒,火光又一次亮起來。
你真的不用怕。男人說,我們在電梯裏,不是在飛機上;我們在超市裏,不是在萬裏高空;你麵對的是一位善良的好市民,不是一位暴徒或者一隻狗熊;外麵有很多人,不是隻有雲彩和閃電……
女人勉強笑笑。那笑真的如同閃電,轉瞬即逝。
男人擦一把汗,鬆開領口的鈕扣。你喝水嗎?他晃晃手裏的礦泉水。
女人搖頭。
男人喝兩口水,再擦一把汗。知道嗎?他說,我妻子不隨我上來,不僅因為她累了,還因為剛才我們剛剛吵過架……非常難看的衣服,她偏要買……不是我心疼錢,她穿上那件衣服,也許會被路人誤以為是斑馬……
女人再笑笑。仍然很勉強。
男人靠著電梯,慢慢坐下。他說我有點累,我得坐一會兒。
火光滅。稍頃,火光再一次照亮狹窄的電梯。
夫妻間總有些秘密的吧?男人說,比如我知道她有私房錢……其實我也有……我的私房錢藏在寫字台下麵,膠布粘著……密碼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女人笑。露齒。她感覺自己似乎變得輕鬆了一些。她笑著說一會兒我會轉告她的。女人被這句話嚇了一跳,她竟然和這個醜陋的男人開起了玩笑!她看一眼男人,男人的眼睛笑著,臉色卻有些發暗。也許是因為打火機的微弱光茫吧?女人想,此刻她的臉色,肯定也非常難看。女人想回男人一個笑,然她的笑隻綻開了一半——另一半,隱進突然來到的黑暗之中。
男人再一次關掉打火機。他說我想休息一會兒。你別怕。外麵有動靜了。像撬門聲。好像還有人說話。你別急。別急。不要怕。不要怕。他似乎在喘息,聲音很粗很重。女人想肥胖的男人都這樣吧?不過站了一會兒,卻像爬了二十層樓。或者,他也緊張吧?
……女人是在半小時以後被救出電梯的……她的尖叫聲再一次響起……高亢焦灼,帶著幾分絕望……女人喊,快救救他!
男人終於還是死去。——他的妻子站在電梯外麵。——他的外套在妻子那裏。——他的隨身藥在外套口袋裏。男人有心髒病。他的生命每一天都可能突然終止。
……
女人對男人的妻子說,他的寫字台下麵,有一張存折,密碼,你們的結婚紀念日,他讓我,轉告你。
男人的妻子盯著披了黑紗的男人的照片,照片裏的男人眯著眼笑。
女人說我想謝謝他,可是我沒有機會。
男人的妻子說,就算沒有他,你也一樣會得救。
女人說可是他一直勸我不要怕。
男人的妻子說,那種情況下,任何男人都會這樣說。
女人說不。不是。後來,他說打火機被燒壞,不能再用……其實不是……他怕我看見他的樣子……看見他嘴唇烏青、臉色紫黑的樣子……他要偷偷死去,為一個陌生女人……他真的是偷偷死去的……他偷偷死去,不讓我知,隻因為,他怕我害怕……
兩位女人,終於抱頭慟哭。
叫大瘤的孫洱
大瘤其實叫孫洱。可是後來,人們就把他的名字忘了。
大瘤長到六歲,脖子上多出一個小瘤。小瘤呈粉紅色,豆粒大,紡錘形,柔軟光滑,人見人捏。小瘤越捏越大,慢慢成了大瘤。遠處看,總覺得他脖子上多出一個嬌嫩的沒有五官的小腦袋。爹帶他去醫院,大夫檢查了好幾天,最後的結論是:鳥事沒有。鳥事沒有的他,卻從此落下個外號:大瘤。
爹說,大瘤,放羊去;娘說,大瘤,去打些豬草;村裏大人說,大瘤,你的瘤又長了;村裏小孩說,大瘤,大瘤……要喊大瘤幹什麼,孩子們並沒有目標。沒有目標也要喊,他們盡情享受著虐人的快樂。
大瘤乳名叫小洱,學名叫孫洱。爹年輕時下雲南,知道那裏有個“洱海”,記下“洱”這個字。他把這字給了大瘤,顯得他和大瘤都有了文化,比村人高了一個檔次。可是,兒你這個瘤啊!爹捏著那個瘤說,都怪你這個瘤啊!
大瘤去村裏上小學,爹在他作業本皮上寫了“孫洱”。老師拿起來念:孫——,什麼玩藝兒?大瘤站起來,小聲說,洱。老師先盯著那個字,再盯著大瘤,突然大笑起來。洱什麼洱呀,老師笑著說,還是叫大瘤好。老師也是村裏人,和大瘤家住得很近。那年大瘤八歲。八歲的大瘤,好像再也沒有機會叫孫洱了。
大瘤十歲那年,村裏的牲畜們染上一種奇怪的病。先是不吃料,然後慢慢消瘦,到最後,隻剩下一副標本似的骨架,躺在地上喘著氣,痛苦地等死。大瘤爹養了兩頭黃牛,死了一頭,剩下的一頭也站立不穩。爹走了很遠,領回一位能掐會算的神人。神人焦黃著臉,指甲裏淤了厚厚的灰垢。神人看看牲口,看看爹,看看大瘤,不說話。爹把神人拉到一旁,神人說,你兒子?爹點點頭。神人臉色一沉,不,他不是你兒子,他是妖。爹慌了,什麼妖?神人說,葫蘆妖——你看他長得像人嗎——專吃牲畜的葫蘆妖。爹再看大瘤的瘤,越看越像葫蘆。爹說那怎麼辦?神人把手掌湊近自己的脖子,一抹。爹說,殺?神人點點頭,轉身走。爹給了神人一些錢,領他出村。淨挑偏僻沒人的小路走。
爹回來,並沒有殺掉大瘤。他把大瘤關進小黑屋,不準他上學,不準他見人,像飼養著一隻羊或者狗。村裏牲畜們漸漸有了精神,半年後再一次精神抖擻。被關了半年的大瘤卻從此掇了學,每天在村裏遊逛。他脖子上的大瘤晃啊晃啊,像一個沒有五官的腦袋。
後來大瘤有了身份證,身份證上的名字是“孫洱”。再後來大瘤去打工了,帶著叫“孫洱”的身份證。可是沒幾天,礦上人就開始喊他“大瘤”。可愛的人們總會替別人苦想出一個可愛的外號。恰當。確切。無師自通。
大瘤攢了六年錢,終於回了家。爹說大瘤你有這麼多錢,想幹嘛?大瘤說我想把瘤割了。爹說你蓋五間大瓦房吧!大瘤說不,我割瘤。爹說你給你娘治治她的腦血栓吧!大瘤說不,我割瘤。爹說你給自己娶個媳婦吧!大瘤說不,我割瘤。爹說你不割瘤也有閨女爭著嫁你,聽說你帶了很多錢回來,媒婆把咱家的門都擠破了……你割了瘤,花光了錢,誰還嫁你?大瘤說,我一定要割瘤。爹說你總想割瘤幹嘛?……你錢夠了嗎?
二十六歲的大瘤割掉了瘤,的確英俊了不少。村裏人再看到他,都覺得怪怪的。爹說大瘤咱們下地吧!大瘤說我沒有大瘤了。爹說哦……大瘤你怎麼還不下地?大瘤就有些惱。他說我沒有瘤了……村裏人還叫我大瘤,怎麼你也叫?爹說哦……叫叫怕什麼,習慣了嘛。大瘤說要下地你自己下吧,我得回礦上……死活我不在村裏呆了。
大瘤回到礦上,工友們還叫他大瘤。開始他和別人急,急著急著就吵起來,吵著吵著就打起來。打了三次後,就不再和別人急了。工友說該吃飯了啊……大瘤。大瘤說,好咧。工友說該下井了啊……大瘤。大瘤說,好咧。大瘤花掉六年的工資割掉陪了他二十年的大瘤,卻割不掉隨了他二十年的外號。大瘤覺的這個錢,花得真不值。
煤礦塌方那天,大瘤跟一群人往外跑。可最後他還是被埋起來,身體砸得稀爛。大瘤在醫院躺了兩個多月,才出了院。他坐在輪椅上,他爹推著他走。大瘤的眼睛看不清任何東西,世界在他麵前,一下子變成模糊的輪廓。爹說大瘤你沒事,政府會養你一輩子。大瘤說哦……謝謝政府。
發錢那天,爹扶著輪椅,大瘤無精打采地坐著,目光黯淡。桌子上放一遝厚厚的表格,會計拿起一張,照著念一個名字,發一遝錢,把名字勾掉,再拿起下一張。突然會計皺皺眉,他說,孫——,什麼玩藝兒?爹和大瘤似都沒有聽見,麵無表情。會計再說,孫——耳?大瘤便驚了一下。他挺挺身子,大聲說,是我——我叫孫洱!那眼睛,就放出光來。
大山深處的土屋
土屋隱在大山深處,周圍古木參天。土屋裏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木床,一個灶台,一堆木柴,一鋪被褥,一盒火柴,一把刀。除了他們父子二人,從沒有其他人進入到這間土屋,當然更不會動用過這些東西。可是每隔一個月,父親仍然會領著他的兒子過來,擦一擦桌子和椅子,曬一曬被褥和木柴,磨一磨刀,裝走灶台上已經潮濕的火柴並更換一盒新的幹燥的火柴。當這一切忙完,父親就會領著兒子靜靜地離開。門上掛一把鎖,卻從來不曾鎖上。那鎖是為防止野獸們闖進土屋的。它對任何人都不設防。
父子倆住在另一座大山的山腳,距這間土屋,大約五十多裏。從家來到土屋,再從土屋回到家,需要整整三天。離開家走不遠就沒有路了,三天時間裏,父子倆幾乎都是在密林中穿行。盡管世界上可能不會再有人比他們更熟悉這一帶的山野,可是他們還是經常會在途中迷路。這絕對算得上一次遙遠的艱苦的危險的跋涉。
父親以前靠打獵為生,後來不讓打獵,就在山腳下開了幾畝荒地,閑時再上山采挖些草藥,日子倒也安逸舒適。兒子第一次跟隨父親來到土屋,隻有五歲;現在他已經十五歲了,父親仍然堅持著自己怪異的舉動。整整十年,整整一百二十個月,父親和他,在家和土屋之間整整往返了一百二十次。一百二十次,或許並不算多,可這是一百二十次毫無意義的舉動。每一次兒子都會心存不滿,然後疲憊不堪。
問父親原因,父親總是笑笑說,到時候,自然會讓你知道。
仍然,每個月,父子倆總要去一趟土屋。忙完,再鎖了門離去。兒子認為這一切完全多餘:不會有人來到這片沒有人煙的山林,更不會有人來到這間土屋。——父親究竟想要幹什麼?
終於,那一次,當他們推開木門,父親驚奇地發現,屋子裏竟有了住過人的跡象。——灶台邊的柴火少了,火柴被劃過,椅子被挪動,被褥盡管疊放整齊,卻不是他們上次離開時的樣子。並且,那把小刀也不見了。
父親開心地笑了。他對兒子說,這就是我們十年來一直堅持的理由。
兒子聽不懂。
父親說很明顯,有人在這裏住過至少一夜。現在他雖然離開,不過這間土屋和土屋的東西卻幫他在這片山林裏度過了最難捱最危險的夜晚。甚至,可能挽救了他的生命。
兒子問難道我們每個月往返一次,每次用去三天時間行走一百多裏,並在這土屋裏準備這麼多的東西,就是為了等待這個人嗎?
父親說是的,我們等待的雖然不一定就是這個人,但我們等待的無疑是來到這間土屋並需要幫助的第一個人。我們不過每個月來這裏一次,卻將一個人的生命挽救,難道這不值得嗎?
可是,萬一這個人沒來呢?
那我們就把這件事堅持做下去。
假如永遠不會有人來呢?
那就永遠堅持做下去。
可是這樣做有意義嗎?
當然有意義。父親說,你知道嗎?在你來到這個土屋以前,我已經一個人在家和土屋之間往返了十年。就是說,其實我們並不是用了十年時間才等來第一位需要幫助的人,而是用了二十年。
你是說這土屋是你壘起來的?
不是,我隻是修了修而已。這土屋是一位老人壘起來的。他壘這個土屋,和我們每個月來這裏一次的目的完全一樣,那就是——幫助一位未曾謀麵卻是真正需要幫助的路人。他的家,住在山的另一側,每個月他都會從家來到這裏,擦一擦桌子和椅子,曬一曬被褥和木柴,磨一磨刀,換走灶台上的火柴,然後離開,回家。他也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時間,才等來第一位需要幫助的人。那個人在山裏迷了路,他筋疲力盡,急需一把柴火……
那個人是誰?兒子好奇地問他。
我。父親淡淡地說。
幾年後父親老去,不能夠翻山越嶺再次來到這間土屋。不過每隔一個月,土屋裏就會迎來一位與他長得非常像的少年。他在土屋裏擦一擦桌子和椅子,曬一曬被褥和木柴,磨一磨刀,換走灶台上的火柴,然後離開,一個人回家。
一切隻為了明天、或者後天、或者明年的某一天、或者後年的某一天、或者二十年後的某一天、或者永遠都不會到來的某一位路人。
失蹤的戒指
老太太的戒指丟了,她傷心欲絕。戒指是老伴當初送她的禮物,老人說天啊,他送給我一輪太陽。
可是太陽丟了,世界變得單調並且灰暗。老太太尋遍每一個角落,翻遍每一個抽屜,仍然不見她的戒指。老人坐在沙發上抹起眼淚,她說那戒指陪伴我整整四十年……四十年啊,怎麼說丟就丟了呢。
老太太說我明明記得把戒指放到茶幾上的……每年的今天,我都要把戒指拿出來看……他們把四十年的婚姻叫做紅寶石婚……我下樓一趟,回來,戒指就不見了……戒指丟了,他回來要罵我的。老太太喃喃自語,淚光盈滿皺紋。
小保姆站在老人麵前,陪她傷心落淚。她感到不安和惶恐,為老人,也為自己。一周前她才來到這裏,與老太太還不是很熟。老太太的戒指莫名其妙地失蹤,別人怎麼看她呢?
晚飯時她獨自躲到房間裏哭泣。老先生敲門進來,說,吃一點吧,沒有人懷疑你。她說可是那時,家裏隻有我一個人。老先生問那你拿了嗎?她說我沒拿。老先生說那不就對了?既然沒拿,你完全不必自責……出去吃飯吧,等著你呢。老先生慈眉善目,說話輕聲慢語。他絕不像老太太說的那樣凶惡,事實上,那時的老太太,神誌已經開始不清。
第二天,第三天,戒指仍然沒有找到。第四天,第五天,仍然不見戒指的蹤影。老太太把所有的屋子紮紮實實地翻了兩遍,然後陷入到深深的痛苦和絕望之中。她瞅著小保姆說,我弄丟了一輪太陽。
從老太太多次的描述中,小保姆知道那不過是一枚銀戒。很小巧,很纖細,戒麵雕了淡淡的百合花紋。小保姆知道那枚戒指不值錢,可是她知道它對於老人的意義。閑時與老鄉們聚會,有老鄉勸她何不為可憐的老人再買一枚那樣的戒指?雖然我們都相信戒指不是你拿的,可是為她買一枚,也用不了幾個錢吧?小保姆說那不等於我認了嗎?老鄉說為了你的工作……小保姆說不,這是涉及人格的問題……我寧願失去這份工作。
後來老先生從沙發縫裏翻出一枚戒指。銀質,小巧,纖細,戒麵雕了淡淡的百合花紋。老先生興高采烈地把戒指拿給老太太看,老太太隻看一眼,目光就黯淡下來。你在騙我,她再一次抹起眼淚,這不是原來的那枚。然後她狠狠地盯住小保姆,說,那是他送給我的定情物……我弄丟了一輪太陽。
這樣的事情,幾天以後再一次發生。老先生從鞋櫃裏翻出另一枚戒指,老太太隻看一眼就識破了他的伎倆,然後她再一盯住小保姆,嘴中念叨不休。似乎,她確信戒指是小保姆偷走的,隻是小保姆不肯交出來罷了。每一天,小保姆都感覺疙疙瘩瘩,如坐針砧。這樣又過了半年,老人的兒子從國外回來,小保姆便辭掉了這份工作。臨走前老太太還在念著她的戒指,還在滿懷希望地盯著小保姆看。
可是她的戒指,終於沒有找到。
小保姆另尋了工作,在城市裏紮下了根。偶爾,她會去看望兩位老人,提一袋水果,陪兩位老人聊天。老先生身體仍然硬朗,老太太卻是每況愈下。隻是她仍然忘不掉那枚戒指,她說如果找不到那枚戒指,她將遺憾終生。
後來她病倒了,躺進醫院,頭頂掛起吊瓶。幾天後老人病危,奄奄一息。那天是她與老伴的金婚紀念日,可是他們沒有代表永恒的戒指。老人已經說不出話來,她緊緊地握住老先生的手。
這時門被推開,小保姆輕輕走了走來。她坐在老人的床頭,泣不成聲。她鬆開手,她的手心裏躺一枚銀戒。銀戒小巧纖細,戒麵雕了淡淡的百合花紋。
小保姆說十年前真的是我偷走了您的戒指……那時候小,不懂事。老太太的眼睛忽閃了一下,她搶過那枚戒指,緊緊握在手心。老先生問她,這是那枚戒指嗎?老太太說不出話,隻是點頭。她露出滿足的表情,她的眼睛裏飽含淚花。小保姆問,您肯原諒我嗎?老人笑一笑,再使勁點點頭。然後她的頭便歪倒了。她在突如其來的幸福中死去。
……
老先生問小保姆,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小保姆說我不忍心讓她帶著遺憾離去……我想,隻要您替我保密,隻要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情……
可是我知道你不是賊,老人說,十年前你根本沒有動過那枚戒指。
您為什麼這樣肯定?
我當然肯定。老先生說,因為那天,她既沒有拿出那枚戒指,更沒有把它放到茶幾上……戒指隻是她的錯覺……戒指在你來之前就丟失了,那時她已經神誌不清……根本沒有戒指,可是那一天,她卻仍然堅信是你拿走了戒指……不敢跟她講明白,隻因為我的自私。我想這樣,起碼能讓她心存希望……
可是您想過有一天我會送來一枚假的戒指嗎?小保姆咬著嘴唇,問。
當然沒想過。老人說,可是現在我竟相信,那枚丟失的戒指在某一天裏,真的能回到我的手中……當一位非親非故的人肯為一位老人的心願認下賊的名子,這世上,還有什麼不可能發生呢?
兄弟
從兄弟倆同時接到錄取通知書那時起,弟弟的心,再沒有片刻的安寧。
他知道家裏狀況。他知道充其量,他和哥哥隻有一個人能夠如願以償。他還知道對一個農村娃來說,大學對他的後半生意味著什麼。他什麼事情都可以想著哥哥,讓著哥哥,依著哥哥,聽著哥哥,惟獨這件事情不能。這是一個大學,一個城市戶口,一個一生中惟一的機會,怎麼能夠放棄去爭取呢?何況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功課,一直比哥哥好。
他們在院子裏坐了很久。沉默令人窒息,讓精神幾近崩潰。好幾次他看到哥哥張開了嘴。張開嘴,話到唇邊,又硬吞回去。月影一點一點西移,那是一生中最漫長最難捱的夜晚。
最終還是哥哥打破了沉默。他說,明天一早,比賽決定吧!
是賽跑。在一條偏僻的極少會有行人的土路。土路約百來米長,兩旁擠滿白楊,極窄。小時候兄弟二人貪玩,曾經千百次跑過那條土路。每一次都是哥哥贏,他有豹子或者風的速度。
那麼,就等於說,哥哥搶去了讀大學的機會,卻用了看似公平的解決方式。
弟弟卻點頭同意。因為這一次,他相信自己可以贏下哥哥。
沒有裁判,沒有觀眾,起跑線隻站著兄弟兩人。兩張錄取通知書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裏,信封壓在一塊三角形的石頭下麵,壓在終點線的上麵。盡管相距百米,弟弟還是可以清晰地看到石頭和石頭下麵的信封,甚至,他可以看見信封裏的通知書以及今後的美好生活。
太陽剛剛升起,遠處是一片浩蕩的紅。哥哥一聲令下,兄弟二人迎著太陽,同時衝了出去。
當然,哥哥跑在前麵。他真的像一隻豹子或者一陣疾風。金黃色的陽光被他激起波瀾,兩邊的樹影箭一般倒退。弟弟緊隨其後,拚盡力氣,距哥哥,仍然有著兩步的距離。似乎這又是不可能超越的距離,不過兩步,卻代表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土路雖然窄,卻平坦。哥哥越跑越快,風一般刮向終點。信封越來越清晰,哥哥距離他的大學,越來越近。
可是他不可能率先衝過終點。弟弟知道,哥哥將在接近終點的地方摔倒,然後,他會從哥哥的頭頂上一躍而過,搶先抓起那個信封。
夜裏他在土路上挖了一條又寬又深的暗溝。他在暗溝上蓋了細細的樹枝,他在樹枝上蓋了薄薄一層泥土。這遊戲他在兒時玩過千遍百遍,從未失手。兒時頑劣的遊戲,現在,卻成為他戰勝哥哥的惟一希望。
一切盡在掌握。哥哥的身體突然一歪,整個人撲倒在地。哥哥的腳踝發出清脆的響聲,這聲音穿透他的耳膜,深深紮進腦袋。他沒有停下腳步,他毫不猶豫地從哥哥的頭頂上躍過去。他低頭看一眼哥哥,他看到哥哥極度痛苦的表情。那痛苦並不僅僅是扭傷腳踝所帶來的劇痛吧?那裏麵或許還包含著對於失敗的無可奈何的接受,以及遭人暗算並且是遭親人暗算的悲哀以及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