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特樓”往事(下)(2 / 3)

那個時候有大掃除,我記不清是周幾了,反正每周有一次大掃除,掃樓前樓後。不管是大科學家,還是小孩子,大家都出來,參加大掃除,孩子們也是借機出來玩,因為平時也難得有那麼多人湊在一起。還有學雷鋒做好事啊,像14樓黃秉維的女兒黃以平,就組織“特樓”的孩子,當然也有別的樓的孩子,到福利樓幫廚,包餃子等等。

三年困難時期,我印象最深的有三件事:一是撿樹葉。好多人撿,有科學院的研究人員,有學生,像我們都撿過樹葉。這是生物物理所的一個發明,要從樹葉中提取葉蛋白。三年困難時期很有影響的。當時肉、蛋、奶奇缺,缺少蛋白的攝入,就從葉子裏提取葉蛋白,俗稱叫“人造肉”,其實一點肉的香味都沒有。當時還有一個科教片,介紹怎麼做“人造肉”。到秋天落葉的時候,許多人都拿著麻袋出來裝葉子,大都是單位組織的。

第二件事是培養小球藻。拿個大燒杯什麼的,用來培養小球藻,小球藻的生長需要二氧化碳,就要人往裏麵吹氣,也就是吹二氧化碳。我隔著窗子,看見過汪德昭拿著小玻璃管往裏“噗噗”地吹氣。我們也幹過這種事,困難時期供應差,想用小球藻補充點營養。

第三件事是經常停電,這三棟樓也跑不了,一停電,這三個“特樓”就變得跟農村一樣,隻有昏昏暗暗的蠟燭光,有的是小煤油燈,每家一排三四個窗戶,頂多有一兩個窗戶有亮。

三年困難時期很多家都養雞,不管是“特樓”還是普通的住宅樓,有條件就養,為了吃雞蛋嘛。我們住一樓,搭了雞窩養雞,汪德昭家也養雞,二樓、三樓就把雞窩搭在陽台上。困難時期還有一個司空見慣的現象就是排隊,在我們樓後邊小合作社排隊,排隊買蘿卜、買白菜,因為不是老有,一旦來貨就要買一堆回來。還有就是15樓東麵有個網球場,經常看見白介夫在那兒打網球。白介夫跟我爸爸媽媽是老戰友了。陸元九也在那裏打。三年困難時期,那個場子也曾經當做賣菜的地方,尤其是賣冬貯大白菜的時候,那裏就成了銷售點。

大概到了1961年,還在三年困難時期中,國家照顧科學家,就給發了特供證。藍色的,像現在的工作證那麼大,紙很糙,憑證可以買肉多少,油多少,黃豆多少,我現在也記不清具體數量了,反正都不多。另外,三年困難時期,福利樓裏麵辦了個“高知”俱樂部,是為研究員以上的科研人員和行政級別在局級以上的幹部服務的。那個俱樂部有餐廳,還有什麼我記得不太清。但是菜的價格是相當高的,我印象當中我爸帶我去吃過一回,也就敢吃一個炒鴨腸,就去了這麼一回。我聽說鄧鋼他們根本就沒去過,因為鄧叔群不讓他去。

另外,福利樓的二樓有一個乒乓球台子,一般科學家是不太打乒乓球的,所以我們就經常偷偷溜進去打乒乓球,享受“高知待遇”。但是有一回跟一位老科學家撞上了,我記得不太清了,好像是李善邦,把我們給轟走了。

三年困難時期,副食供應差,在三個樓的科學家當中也是這樣,但是我沒有聽說誰得浮腫病的,好像還沒到那個程度,因為國家對他們還是有照顧的,有特供,但能供應的也就是這麼一點東西,遠不如現在一個普通市民的生活水準高。

“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我已經上高中了。印象最深的就是鄧叔群他們家被抄家,抄了很多東西,就在門口燒。因為鄧叔群是鄧拓的哥哥,那時鄧拓被打成“三家村”黑幹將,這就株連到了鄧叔群。可以說,從鄧叔群家被抄之日起,中關村的劫難,“特樓”的劫難就開始了。那個時候我感覺各家表麵上的來往都減少了,都不惹事,被整的不願牽連別人,沒有被整的也不想惹到自己頭上,同時也不願意給被整的再添什麼麻煩。

“文化大革命”中,因為說“特樓”就是特權,一家住那麼多房子,好多普通職工還沒有房子住呢。於是,這三個“特樓”當中,幾乎每家都擠進了好幾家人。像李佩他們家,本來郭永懷是受保護的,也不會有人去闖他們家,但是李佩看到這麼一個狀態,萬一誰要是擠進他們家,對生活、對工作各方麵都不好。她幹脆去請了一家自己的朋友,就是林鴻蓀住進了她家。那時的“特樓”就“淪落”成了“大雜院”。不說別的,廚房擺著好幾個爐子,那個熱氣就夠嗆。還有上班之前大家搶廁所,簡直亂套了。當然各家的情況也不盡相同。我所知道的像陳家鏞家就擠進這麼一家,其中有一個女的,可能也是年輕吧,愛美之心過分了,一進衛生間就半天不出來,在那梳洗打扮,這就苦了大家,都在那等著上廁所,苦不堪言。也有的吵架,或者監視人家。但大多數還是通情達理的,都是科學院的人,大多數還是科研人員,確實房子也很困難,結婚多少年都沒有房子,想解決住房問題也是可以理解的。因此大多數跟原來的住戶關係也挺好。像楊嘉墀他們家住進來的都還不錯。前一段,是河北一家出版社出了一套書,關於“兩彈一星”功勳的。那裏麵有楊嘉墀,講到這樣一段,說住進來的人給楊老添了麻煩,對楊先生不好。楊嘉墀看了清樣以後,專門給出版社打電話,說不應該這麼寫,人家對我們還是挺尊重的。

十年動亂的風暴中,在我的記憶中,這些孩子們之間,不管誰家被整或者怎麼樣,我們還是互相來往的,情深誼長。後來插隊、上山下鄉,陳家鏞的大女兒陳明,和我們在一個縣插隊,相距不遠,她就跑到我這裏來玩,住上幾天,因為我們比她大,那時候她初中畢業。回北京過春節,我們一起插隊的又一起到陳明家去玩。她給我們彈鋼琴,那個時候哪有什麼文化娛樂,除了樣板戲、語錄歌,什麼也沒有。回北京以後有那麼一個地方能聊聊天,還有音樂,感覺挺溫馨的。現在陳明在美國,隻要她回來,我們都要聚一聚。那時也到楊西家聚會。有一次,幾個孩子在她家自娛自樂,用小提琴和鋼琴演奏《漁舟唱晚》,給我印象非常深,覺得那才是藝術,是音樂。因為北大和13樓很近,那時北大的大喇叭裏,整天就是“打倒某某某”之類的噪音,傳到我們這裏鬧哄哄的,有這樣的音樂真是難得。

還有我印象很深的,值得一說。大概是1969年,那個時候黃秉維是不是到五七幹校去了。黃秉維的女兒黃以平組織活動能力非常強,她曾經組織下鄉知青在她家開了一個辯論會,這個辯論會分兩派。一派為首的是叫張木生。黃秉維的女兒實際上跟張木生他們是一派觀點,但是她作為一個組織者,不便談自己的觀點。她們家房子大,兩邊的人都不少。另外還有一個人叫李曉峰,雖然不住在“特樓”,但是就在14樓後麵,好像是10號樓,他的父親是地理所的黨委書記。李曉峰讀了不少書,很有思想。他跟張木生是朋友,這是一撥兒。還有一撥兒,為首的是101中的任功偉,他們當中還有一個,就是現在赫赫有名的作家柯雲路,當時他不用這個名。任功偉的爺爺也是一個人物,曾經是列寧的衛士。那個時候在俄國的工農紅軍裏麵有一支中國部隊,很能打,立了不少戰功。他的爺爺是這支中國部隊的指揮員,見過列寧。所以一直到前些年,有中俄、中蘇友好活動,任功偉還被拉去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