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想說些什麼,門已經關上了。他停頓了好幾分鍾,瞅著那扇緊關的門,想要再把它敲開,再對人家說點什麼,或者再問點什麼,至少得到一點兒哪怕是極其模糊的說法也行,那時他的心裏也許會好受些。
他終究沒有敢敲門。
他直覺到再次敲開門之後他將得到的肯定還是同樣的結果,甚至可能會引起人家的反感,反而連再想些法子的希望之線都會根斷。他的心底有種失落感。這讓他十分不安而且灰散。他無奈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了樓梯,走出了樓門,抬起頭來,又朝四樓窗戶亮出的燈光望了望,遲疑了一下,默默地歎了口氣,低著頭走出小區大門,走向了大街。
街道邊,他站住了。
他在猶豫,他的身體也在猶豫。
我現在應該去哪裏呢?回住處!不,不想回去!我也不該回去。回去,我將很難度過這一個令人灰心而又難熬的夜。沮喪會來折磨我,夜的漫長與黑會來折磨我,腦海中的回響與耳邊的空靈也會來折磨我,甚至孤獨、親人、讚譽、非議、困苦一股腦兒地都會湧來折磨我。我將崩潰,垮塌,自棄……我不知道那時候我還能否應對,我還能否堅強一些,我甚至不敢想我會怎樣。我不要想,不能想,不該想,也不必想。總之,我不能回去。
我不回去又能去哪裏,該去哪裏呢?
不知道!
我應該懶得去想這個問題,我不應該也不需要那麼費神,我已經盡了力,我無力扭轉乾坤。現在,事情既已如此,那就如此吧,隻能把它暫時擱下。也隻能這樣了。剩下的就是走一走,就在街上,漫無目的,走到哪裏算哪裏,走累了,實在走不動了,回去大睡了之。
是的,走吧!信步而走!沒有方向,漫無章法,慢慢消遣,日子總會在腳步中過去!
城市總是那麼充滿誘惑!且不說那五彩的霓虹,就是攤點上的小吃和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也會讓人眼花繚亂,感性為之而動。臭豆腐的熏人味、烤羊肉的香味、燒烤以及炸魷魚的油脂味、麻辣燙的骨湯味交融在一起,直沁著人的鼻腔,透過食管、胃、十二指腸、小腸、大腸,透過血液、肌肉、骨骼、神經,直至透過整個身體,使人無法突圍,隻有徹底敗北。行人們穿著各式各樣花哨而又豔麗的衣服,不僅在展現他們的美感,更在展現潮流、資本、思想,甚而至於他們的道德理念。似乎他們就是在為衣服以及衣服襯出的肉體的線條感或者身體的舒適而活著。他們不會顧及人們的包括社會羞恥感在內的種種非議,他們隻考慮他們自己。於是,女人們穿著越來越暴露,不斷地扭動著她們的腰肢,盡情地在人們的麵前展現她們的嫵媚姿態,從而博得人們的眼光來欣賞她們,以滿足她們愛美與自豪的心理。而一些小資走在街上的目的僅僅是為了遛他們名貴的狗,他們讓狗自由地跑,他們跟在後麵,看護著它們,命令著它們,誇耀著它們,展示著它們,似乎狗就是他們的愛,他們的一切。商販們也在街道的兩邊擺起了長隊,一邊吆喝著,一邊向人們推示自己的貨物。他們流利的叫喝聲中充滿了對他們華麗貨物的讚美以及對人們的招惹。人們還是會停下腳步看一看甚至買一兩件他們或者他們的孩子喜歡的東西。遠些店鋪中傳出扣人心弦的流行音樂與酒店裏的劃拳聲、振奮的吼唱聲交織在一起,一陣又一陣地衝擊著人的耳朵,似乎要告訴人們他們的娛樂才剛剛開始,也似乎在說夜才剛剛開始,他們的活動還要持續很久,這個夜裏,他們會盡情地喝,忘我地唱,一直到一切生活的煩惱、工作的煩惱都徹底消失,僅有歡樂。
吳誌慢慢地邁著腳步。他意識混亂。他想要盡嚐各種小攤上買的小吃,想要盯著女人的腰肢看,看她們白皙的大腿,看她們優美的身材,甚至看透她們的整個肉體;他想大喝一場,大唱一場,他還想……他的興趣不知受什麼的指使突然全部湧了出來,然而,他似乎什麼興趣都一下子又消失了。他總覺得若有所失。他什麼都不想做,什麼也不想想,他隻想走,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他覺得他的生活已經走到了盡頭。沒有了希望,沒有了追求,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時刻他從來就沒有過過。他總想忘掉剛才的事情,可是剛才的事情就像影子一樣時時在糾纏著他,困擾著他,煎熬著他,趕之不走,也揮之不去。一群又一群的人從吳誌的身邊經過,他們個個歡顏笑語,似乎所有的煩惱、仇恨都沒有在他們身上留下影子,似乎他們天天都在幸福中活著。吳誌看著他們經過,心緒越來越煩惱,越來越覺得他的命運非常悲愴,他走的任何一條路都那麼地坎坷,好像他在哪個地方得罪了老天,老天存心不讓他好過。他就這樣活著,就這樣悲哀地活著,他所有經過的時刻都是如此。
翻過來,他又在安慰自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我這樣地困苦,是老天在降大任於我,我終究是個肩負大任的人,現在的苦難和煎熬隻是暫時的,過了這些困苦,或許就有大的回報。可是,這樣的日子也太長久了點吧。他又反過來這樣想。這樣矛盾地想。這樣繞來繞去地想。
此時,街上的車少了一些,但速度飛快。它們一嘯而過,似要展露內在的瘋狂。它們將人群擠在街道的邊緣,讓他們小心翼翼,讓他們舉步若重。偶爾也會有人從它們的麵前橫跑過去。他們或者是很有勇氣與這工業的驕子爭奪自己的空間,或者就是在拿身體下賭注,一不留神,生命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