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陰不散,夜間或者早晨時不時會下一陣細雨,空氣潮濕而陰冷,襲著人渾身的雞皮疙瘩一直下不去。這樣的天氣已經持續了好幾天,就像吳誌這些日子的心情。
自從那天聽到副董事長說到裁員的事之後,吳誌的天就好像一下子崩塌,再也補不起來。起初還是以淚洗麵,到後來連淚都沒有了,隻有木然的表情和臃腫的眼睛。
他沒有再去單位,也無心再去。他覺得自始至終都被這個單位騙了。他痛恨這個單位,詛咒這個單位,進而詛咒副董事長,詛咒董事長,詛咒貓眼,詛咒大劉、烏鴉,甚至所有的人,尤其讓他連殺人的心都有的是副董事長。那天他那麼道貌岸然,裝作同情人、可憐人,還來和我們談談,就拿那幾句話就想搏得諒解,似乎他是無奈,無辜,似乎整個單位隻有他高尚,隻有他是好人。他越那樣,越映襯出他多麼得卑鄙、無恥。當初招人的時候態度那麼肯定,那麼果斷和堅決,以致於就那麼相信了,就那麼和他們簽了約。可是自從到單位上班以後,他的所作所為和他當初的表現越來越分道揚鑣,簡直判若兩人。他既分管人事,那麼必然說話管用,可是說了,答應了,也收了東西,卻屢屢不兌現,進而到現在直接就這麼把人給打發了,就如攆一條流浪狗一樣輕鬆。說話不如放屁,拿了東西又不辦事,臉皮難道就那麼地厚?做人做到這個份上,連坨****都不如。不行,在他那裏不能就這麼算了,還要和他理論理論,憑什麼裁員就必須要把自己也放進去;憑什麼說話不算數,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兌現承諾;拚什麼?必須要讓他給個交代,否則,和他沒完,讓他不把吃上的吐出來才怪。王二,滾******,什麼東西,把他當哥們,鐵了心地和想他好,可是這****的讓打聽個消息遲遲沒有音訊,竟然讓自己糟這樣的背運,白眼狼,生來的賤骨頭,浪蕩子,就知道整天和女人混,和酒肉打交道,******,正事幹不了一樣,以後堅決不和他打交道,也堅決不認識。
可是,光詛咒人又能怎樣呢,又不能挽回局麵,再一個月財路就斷了,在這裏人生地不熟的,自己該怎麼辦?吳誌害怕麵對這樣的局麵,可是偏偏這樣的局麵就不期然來了,這讓自己怎麼生活,又怎麼麵對體弱多病的父母,怎麼再繼續剛剛和張豔豔開始的感情?他不敢想這些,似乎每一個問題都是一根不可觸碰的神經,一碰就會造成終身殘廢。然而,每一個問題又那麼緊迫地逼著他不得不想。
對於自己,吃得哪怕差一點,穿舊點的衣服也能撐過去一段時間,可是房租不交,房東就要攆人,走出這個小小而又簡陋的出租屋,就意味著自己不得不離開這個生活了一年多的剛剛適應的城市,要去哪裏都不知道;或者退一步講,即使不離開,也不得不去睡大街,一個大學生,混到睡大街的地步,這讓人知道了是多大的笑柄,與其那樣,還不如離開。對於父母,這一年多來也沒有給寄過一分錢,沒有好好補貼一下他們,他們那麼辛苦地種地,有病又硬撐著舍不得錢去看看,自己現在成了這個樣子怎麼對得起他們?對於張豔豔,剛剛開始的一份感情,現在自己什麼都沒有了,拿什麼再和人家發展下去,不要說人家怎麼想,自己都覺得悲哀。
怎麼辦?這一切時不時地襲擾著他,又一時拿不出半點辦法,讓他就這麼地僵著,就這麼地蜷縮在被窩裏,不想出門,不想去吃東西,甚至連床都不想下。他多想時間就這樣停下來,永遠停在這一刻。那樣,他就不會再為饑餓而惆悵,不會為以後的日子怎麼過而擔憂,不會再因為父母而愧疚和焦灼,不會再去考慮如何麵對張豔豔、如何讓柳美不看輕自己。那樣,他至少還能夠證明自己的道德還在,人格還沒有出問題;還能夠證明自己活著,還沒有淪落為行屍走肉;還能夠證明自己的軀體作為一種活動的存在物還在世界上存在著,並不停地證實存在。
窗外的細雨綿綿不斷,雨水凝聚在屋簷啪啪地往下落,就好像沙漏,一縷一縷地記述時間,一縷一縷地記述世界的運轉,無論什麼力量總也擋不住它們的運動。啪啪的聲響忽而如催眠曲,將吳誌帶向沉睡,忽而又像鬧鍾,將他從迷迷糊糊的夢中驚醒,讓他的意誌隨之運行,隨之輾轉,隨之焦慮不安,隨之凝固……這聲響,以及這聲響中的細雨,似乎就是吳誌放下任何都不願去做,沮喪而頹廢地蜷在床上的唯一而堅強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