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陸議所料,由於北伐,江東各郡的負擔更為繁重,山越再次起兵叛亂,從太湖到鄱陽湖,叛亂區域一度連成一片,孫權被迫取消北伐,回到了武昌。
然而就在孫權北伐無功而返的第二年,寂靜已久的西川卻喧囂起來。公元227年的春天,蜀漢丞相諸葛亮寫下了著名的《出師表》,大軍在漢中集結,大有風起雲湧之勢。
75.騎虎難下
這是在前往江陵侯陸議府邸的路上,諸葛瑾看著一份文書,卻心不在焉。
屈指算來,諸葛瑾加人孫權陣營已經二十餘年,其中又有一多半時間是在孫權的幕府任職,算是孫權的嫡係心腹,對於這位主公的個性有著比一般文武更深刻的理解。
初識孫權之時,他不過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謙遜而內斂,對未來充滿希望卻又有些茫然。然而二十多年過去了,人是會變化的。如今的孫權已經是四十有餘的中年人,傲踞王座,指點江山。他不再謙遜,不再內斂,也不再茫然,而是充滿自信,更有王者的獨斷與霸氣。
我們不妨把孫權的這些年分為幾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孫權的成長期,這是孫權接掌江東的最初歲月,依靠的是兩個人,一個張昭、一個周瑜。若非這兩個人的力挺與扶持,孫權或許很難渡過最初的難關。
赤壁之戰是一個分水嶺,一慣以老師自居的張昭主張投降而漸漸失寵,立下不朽功勳的周瑜又不幸在戰後英年早逝,接替周瑜的魯肅無論在資曆、能力、地位上都不足以讓孫權仰視,於是孫權便脫離了對臣下的依賴,一點點地找到了強勢君王的感覺。
然而從魯肅到呂蒙,孫權的這一階段還隻能稱為過渡期而非成熟期。這個時期孫權曾經打算顯示自己的統帥之才,在濡須口與曹操的對抗中他的自我感覺很好,草船借箭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時的孫權很自信。然而很可惜,逍遙津的慘敗摧毀了這一切,孫權意識到自己很可能並非統兵之才。
西漢初年劉邦曾與韓信有過一段極妙的對話。
劉邦:“如我能將幾何?”(像我這樣的能統領多少兵馬?)
韓信:“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你最多能帶十萬兵。)
劉邦:“於君何如?”(那麼你呢?)
韓信:“臣多多而益善耳。”(我的統兵能力是多多益善,沒有上限。)
劉邦:“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你這麼了不起,怎麼還被我拿下了?)
韓信:“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言之所以為陛下禽也。”(你雖然不是將兵之才,可卻是將將之才,這就是我之所以被你生擒拿下的緣故。)
孫權自認自己和劉邦一樣“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所以在逍遙津之後他很少親自領兵出征,而是選拔如韓信般的“將兵之才”為己所用。呂蒙是孫權親手提拔為都督的第一人,接著就是陸議。兩次都很成功,孫權頗為得意。
人有時因成功而精彩,有時卻因失敗而成熟。孫權的成熟期,正是在逍遙津大敗之後。
然而成熟的另一麵便是個性的凝固,孫權已經漸漸地不能如從前那般虛懷若穀、從諫如流,他比以往更自信,也比以往更驕傲、更自以為是。
在諸葛瑾看來,被自信而又自以為是的中年孫權賞識、重用,是陸議的幸運,亦是不幸。因為自信,孫權可以毫不猶豫地提拔陸議,無視眾意來力挺他。可是同樣因為孫權的自信,一旦陸議的意見與孫權相左,兩人的關係便會很尷尬。若是在從前的周瑜、魯肅時代,孫權會三思自己的想法是否合理。而如今,孫權會認為自己才是正確的一方。
更糟糕的是,陸議雖然是斯文的書生,看似謙和的外表之下卻有一顆倔強的心。凡是他認為正確之事,他一定會無視阻礙而堅持下去。這種個性令他能在夷陵之戰中堅持自己的戰略,最終戰勝了劉備。可是如今卻是在君臣之間,陸議的倔強個性與孫權的自我膨脹一旦因為意見相左而產生摩擦甚至是碰撞,那將是東吳的末日之災。
好在這一切還隻是初露端倪而已。孫權對陸議的倚重之心遠遠大於他的抱怨,而陸議的意見與孫權的戰略也並非完全不能調解。
至於居中調解之人,非諸葛瑾莫屬。論與孫權的君臣默契,文武中無人能與他相比。而論與陸議的個人交情,彼此又是難得的知己。所以諸葛瑾責無旁貸,也許這也正是孫權選擇與他而不是別人談陸議的原因。
“若是他人,或許會借機從中挑撥,但子瑜就不一樣了,他一定會把孤的心意委婉地轉達給伯言,這正是子瑜的長處與厚道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