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可知孔明為何出師不利?”諸葛瑾的問話正中陸議下懷。他提起毛筆,在手中寫了一個字,當手掌張開,諸葛瑾看清楚原來是一個“急”字!
陸議認為孔明還是太著急了,其實北伐的時機並未成熟。孔明本人曾言,北伐的條件是: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可是這一年曹魏並未發生什麼內變,曹睿雖然年輕,四位輔政大臣曹真、曹休、陳群、司馬懿卻還算團結,國內民眾對曹魏的統治也沒有什麼大的抱怨。唯一算得上是個機會的一瞬間出現在去年的冬季,曹魏境內發生了孟達叛亂,可惜當時諸葛亮的反應卻很微妙,結果孟達旋即被司馬懿斬殺,蜀漢也就失去了一個天賜良機。
無論是蜀漢、東吳,此日寸都不是北伐的好日寸候。老將韓當去年死了,他的兒子韓綜叛變投奔了曹魏,身為將門虎子,韓綜熟知東吳軍隊的作戰習慣。對於東吳來說,這是個很糟糕的事件。
以陸議的判斷,蜀漢與東吳發動北伐的機會還是有的,那就是曹真、曹休、陳群、司馬懿四個人之間的內訌。四個人之中,終究會有一個人打破權力的平衡,引起內訌。這是政治的常見現象,陸議對此毫不懷疑,唯一的不確定,隻是在於這個打破平衡的人會是誰?
陸議決定按兵不動,擺出一副純防禦姿態,這樣做有兩個好處:一是東吳可以在此期間休養生息,二是給曹魏造成一種太平無事的假象,避免了打草驚蛇。
陸議有足夠的耐心等待良機的到來,然而諸葛亮卻等不到。他報國心切、又有一種“歲月催人老”的焦慮感,於是他在此時發動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北伐,結果是大大剌激了曹魏的神經,本來關係頗為微妙的曹真、曹休、陳群、司馬懿四個人空前地團結起來。這一次諸葛亮北伐,曹真在雍、涼扼守住了諸葛亮的西北出路,司馬懿則坐鎮荊州,堵塞了諸葛亮的東北出口,一左一右如同雙鬼拍門,諸葛亮完全沒有挪轉乾坤的空間,至於曹休則坐鎮東南提防孫權的突擊,陳群居中調度,合作無間,堪稱完美!
陸議分析得不錯,可是雖然如此,諸葛瑾也要說服他打一仗,這是無可奈何的使命,卻是諸葛瑾必須完成的使命。於是諸葛瑾重重歎了一口氣:“伯言差矣!”
諸葛瑾說,陸議你的考慮雖然很周到細密,可是卻忽略了兩點,而這兩點恰是你繞不過去的難題。
聽諸葛瑾說得這麼玄乎,陸議倒真是想聽聽這所謂繞不過去的兩大疏漏究竟是什麼。
“首先是東邊的諸位將領。”
諸葛瑾所說的“東邊的諸位將領”指的是近年來在東線戰場上崛起的一批少壯派將領,代表人物如朱桓、全瓊。朱桓此前在濡須擊退曹仁,已經名聲大噪,如今他的職位是奮武將軍、嘉興侯。全瓊則在洞口之戰中隨同呂範,有相當不錯的表現,如今也算是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他的職位是綏南將軍、錢唐侯。
諸葛瑾告訴陸議,這些將領已經憋足了勁要與曹魏大戰一場,因為唯有在沙場上建功立業,才有進一步加官晉爵的可能。
諸葛瑾的意思是:朱、全等人都是汲汲於上進之人,若陸議堅持休養生息的戰略,恐怕他們會有所不滿。
確實,對於武將而言,休養生息戰略一旦成為定局,他們場威沙場的概率也就會大大減少,獲取軍功以得名祿的機會將蕩然無存。所以他們一定會反對陸議的戰,這是人之常情。
“我明白了,這是其一,那麼其二呢?”
諸葛瑾嘿嘿笑了兩聲,取過案幾上的筆也在手掌心上寫了一個字,張開手掌,陸議倒吸一口冷氣,原來是一個“帝”字。
俗話說,天無二日民無二主。自從秦始皇以來,中國的土地上一直隻有一位正統天子,可如今卻有了兩位,一位在洛陽,一位在成都,都以皇家正統自居。
麵對這兩位天子,孫權太尷尬了,他的身份是次於皇帝之下的王。所謂“吳王”其實是諸侯王,然而他這位諸侯王奉誰為帝呢?北方的曹魏天子,早已經與他感情破裂,而西方的蜀漢天子,那位阿鬥少爺,孫權會甘居其下麼?
所以孫權目下的想法,是要稱帝。這幾乎已經是江東的共識,可無人點破,諸葛瑾如今卻毫不掩飾地寫了下來。
陸議頓時明白了。孫權想要稱帝,就必須壯我國威、大張聲勢一番,而要做到這一點,最靠譜的做法就是打一個鼓舞人心的勝仗,而且必須是很大的一個勝仗。
大破曹魏,然後在凱旋大軍的山呼萬歲聲中登基為帝,這就是孫權的如意算盤。
原來如此,陸議微微閉上雙目,身為臣子,他無法拒絕這個理由。可是為了這個理由,值得將全盤計劃打亂麼?人生真的是很無奈啊,陸議如今很能體會諸葛亮出兵北伐時的心情:“若是不出兵北伐,一定會有人在底下說我拖延時日、有負先主的臨終托孤!也罷,世上事也隻有明知不能為而強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