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也有涯學無止境——懷念我的大家任繼愈先生

郭改雲

2009年7月11日早晨,我接到國家圖書館張彥女士短信,心中一驚。短短幾個字:“任先生走了,4點30分。”

我一時茫然。預料之中,情理之外!

從先生於2008年患病以來,我們知道這一天總會來臨。可先生還有那麼多未竟的大事情——在近20年的時間裏,他坐鎮中國國家圖書館,先後組織領導並親自主持中國最大規模的傳統文化資料整理工作:曆時16年時間完成107卷、總字數1.2億的《中華大藏經》(漢文部分);另一件鎮館之寶文津閣《四庫全書》影印出版;總計約8億字的古籍文獻資料彙編《中華大典》正在編纂;《二十四史》、《清史稿》也在重新修訂;還有讓他最為掛心的中國教育問題……就在兩個月前,我去北京醫院看望他,還未走到門口,就聽見他在大聲和人談教育問題。進入病房,果然,他正在和前來看望他的國家圖書館陳力副館長談這個問題。

熟悉任繼愈的人都知道:先生一生始終站在學術研究的最前沿,主張在學術上有幾分證據、有幾分把握就說幾分話;尤其是為了民族的文化振興,長年累月默默地做著既無名又無利的傳統文化資料整理工作,並以其為自己重要的曆史使命;在他的一生中,甚至在他重病的最後時刻,他的胸懷中除卻國家、民族,無他。

我拿起電話打給馮其庸先生,他也已知悉。這一年半來,馮先生每每問我,“你知道任先生最近的情況嗎?”關切之情,溢於言表。我又打電話給歐陽中石先生,他連呼“啊喲”,不能一言。就在今年春節期間,他還像個孩子似地在《藝術人生》節目采訪現場說,因為他的老師季羨林和任繼愈先生都還健在,他感到很幸福,覺得肩上的擔子也很輕。

如今,先生走了,先生的一言一行都留在我們心中。一幕一幕。

一、初識任先生

2005年農曆臘月二十八下午,我帶著6位大家的節目光盤,第一次踏進了任先生家。這6張節目光盤的嘉賓是:語言文字學家周有光、力學家錢偉長、國學大師季羨林、物理學家丁肇中、畫家黃永玉和外科學家裘法祖。帶著這些節目光盤的目的是什麼呢?壯膽。因為在我之前,從2003年5月18日中央電視台《大家》欄目創辦兩年半以來,我的至少3位以上的同仁曾經踏進過這個家門,沒有成功。因為任先生一生很少接受媒體采訪。

盡管帶了這許多節目光盤來,心中仍然有些惴惴的。我簡單地陳述了《大家》欄目的宗旨,隨後建議任先生在春節期間每天看一張光盤(因先生的一隻眼睛在“文革”時期患病,幾近失明),以了解《大家》欄目這檔節目。而我,會在2006年正月初六,打電話給他,並拜年。

那時,先生給我的感覺似乎不太愛說話,隻是溫和地聽著我在春節期間給他安排的“任務”,並告訴我說:這6位大家大多是他的好朋友。

我擔心先生接下來會一口回絕我,因而匆匆站起來準備離開。先生徐徐送我到門口,優雅如紳士。我不禁停下腳步,問先生多大年歲?

先生幽默地回答說,“91歲了,估計再有兩三年就得報廢,所以感覺肩上的擔子很重,壓力很大。”

我很詫異,一位91歲的老人會有什麼重擔呢?

先生解釋說:“因為時間已經不多了,但古籍整理的工程還很浩大——這些事情,我們這代人有些優勢,倘給你們後來人留下,困難會越來越大。”

我當時並不能真正理解,一位91歲的老人,肩上所承受的不能承受之重。但我留意到,這一天,先生的臉色的確不太好。

現在看來,那時至今,滿打滿算也隻有三年半時間。這讓我想起先生在接受我們采訪時說過的一句話:馬克思主義教育我——“天下大事,無所不知”。我們能不折服?!

2006年,大年初六上午。

我如期給先生打去電話拜年,並請問先生是否看了光盤?先生朗朗地說:“看了,一天一個。你今後隨時可以來采訪。”我一下子從心裏喜歡上了這位可愛的老先生:一位91歲的老人,竟乖得像個聽話的孩子!

二、第一次訪談

我一向都以為,哲學是抽象而艱深的,哲學家的思維也是常人難以企及的。因此,最初決定采訪任繼愈先生,並不是衝著哲學,因為擔心受眾不能理解。有資料顯示:1959年10月13日,毛澤東主席曾把正在北京大學擔任教授的任先生找去談話,並在幾年之後,他受毛主席和周恩來總理指示,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創立了世界宗教研究所。他談佛學的文章,也成了新中國用馬克思主義研究宗教問題的奠基之作,他在佛教研究方麵的成就被毛澤東主席譽為“鳳毛麟角”。我想,這其中一定有故事可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