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談會上,他談的也仍然是中國的教育和文化。他說中國的漢字不能一概而論地簡化,比如郭改雲的雲字,倘若按簡化字寫,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一定要寫雲,倘若寫成雲,改雲,豈不成了這人說話不算數了?

座談會結束後,大家請任先生留下墨寶。先生和藹地征詢:寫什麼?我在先生耳邊低聲說,您想寫什麼,就寫什麼,這幅字寫給我。於是,先生揮筆寫下八個大字:生也有涯,學無止境。

先生的遺像兩旁是一幅恰當不過的挽聯:“老子出關,哲人逝矣,蓬萊柱下五千精妙誰藏守;釋迦涅槃,宗師生焉,大藏大典四庫文明有傳人。”

在學術殿堂設置的靈堂內,前來吊唁的人們默默地排著長隊,沒人加塞、喧嘩。不斷有人在遺像前獻上一支支白色的菊花。白衣黑裙的我,隨著人們鞠躬、默哀,致敬——與任先生結識短短幾年來,先生淵博的學識、甘為後來者鋪路的篤定、平日關懷後輩的細致入微……每一點一滴,讓我受用無盡。

記得任先生第一次做客《大家》時,因有許多經曆和問題不時要核實,於是經常一個電話打過去叨擾先生,心中很是不安。

不想有一天,先生卻突然說:“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我想知道——像你們中央電視台,現在像你這樣的記者還多嗎?”

我笑說:“先生您怎麼問這個問題?”

任先生回答說:“因為我接觸過很多記者,有好些記者甚至還沒有見到我本人,稿件就已經出來了。你怎麼花了這麼長時間,一直不停地追問我?”

我恍然說:先生,中央電視台像我這樣的記者很多!而且我還遠遠算不上努力。

不想任先生接下來的一句話,更讓我大吃一驚。他說:“我想你還是趕緊把這期節目出手吧,出手以後趕緊學習。不要總在這期節目上花時間了。因為我覺得你能成個氣候。”

我受寵若驚!

2010年春季,我因故來到國圖音樂廳,於匆匆間仰望廳外牆上先生的手書,書如其人:稚拙、溫婉、厚道、善良、寬懷。也是雨天。我不忍即刻離去,信步向國家圖書館院內走去,忽聞兩扇敞開的門內有歌聲傳出。

廳內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唱著。一位大姐迎了上來,問我何事?我說沒事。她善意地請我坐下,說他們正在練習合唱,說他們國家圖書館合唱團是很有名的。

我謝過大姐,心中感喟:先生善良、寬厚、仁慈的遺風,或將在國家圖書館永存。

先生走了,但先生給予每一個人的關懷、愛護和鼓舞,也將永存。

2010年7月11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