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狩獵
夜漫長得叫人心涼。
人永遠不會知道,會在什麼時候,忽然記起以為自己早已經忘掉的一切,比如……哥哥的死。
哥哥死在一個雨天。荊楚之地的梅雨季節,會持續很漫長的時間,直到那些紅的櫻桃,綠的芭蕉,通通都褪去新鮮的顏色。我砍下哥哥的頭顱,鮮血突兀地湧出來,那麼多,多到我不知所措。
然後那個臉色蒼白的黑衣女子鎮定地出現在我的身後,她說:“君上節哀。”
淡漠如霜雪的顏色。
我不知道她怎麼看出我的悲哀,也許是我沾滿鮮血的手。
那時候我們已經三年未見。三年前,是父王威風凜凜地出征,然後被送回來一具冰冷的屍體——他們說父王打了敗仗,氣急攻心,引發了舊傷,又不肯服輸,轉而戰黃國,最終得勝歸朝,病逝於途中。
不不不,那不是全部。全部的真相是父王出征之前,卜筮不吉,母後說:“王薨於行,國之福也”;真相是父王兵敗回城,疲病交加,被大閽鬻拳拒之城下,不得已轉戰,最後……馬革裹屍;真相是父王死後,鬻拳自裁,於是永遠都沒有人知道,到底是誰,讓父王不得生還。
那是六月,驕陽似火。
寺人送哺食來,我稍稍進食,然後就昏了過去,醒來我看到阿離,阿離的眉目鋒銳得像月光裏的畫,她說:“君上要殺你。”
她用一種平平常常的調子向我宣告這世上最殘忍的消息,我呆呆地,不知道是不是在夢裏:“你說什麼?”
她說:“公子信我的話,就快走吧。”
我信了她,也許是因為……因為那些我已經再記不起來的,更早的記憶。太漫長的光陰湮沒了所有,所有可能。阿離和我,到底有沒有過如若夷一般無憂無慮的時光,我已經記不得了。
我記得的,是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在哥哥死後。
朝堂上的派係林立。為了利益,當初由不得哥哥,如今也由不得我,都不過是刀,一把刀有一把刀的覺悟。他們能逼得哥哥殺我,能逼得我弑君,自然也能再逼出第二個、第三個……更多野心勃勃的篡位者。
留給我的時間不太多,在生與死的邊緣輾轉,承受母後的怨恨與仇視,寰宇之內,誰與我同行?
最初的如履薄冰,我記得阿離手上的血,之後的爾虞我詐,借王叔這把不太鋒利的刀,收拾掉一個又一個的人。我記得每一次的歡欣,每一次失望。但是漸漸不再回首,也漸漸忘了,來路艱難。
這樣黑,這樣冷,這樣遠,這樣絕望的一條路。
忘了……阿離。
我該,忘了,阿離。忘記怎樣在黑暗與陰謀中呼吸,忘記我們有過怎樣鮮血淋漓的一雙手,我該習慣沒有她的日子,習慣那些我早已忘卻的,更早更早的,還沒有她出現的日子。我默默地想,銅柱上鳳凰巨大的羽翼溫柔地覆進我的眼睛裏,眉睫之間。天邊不知不覺亮起的晨曦,照在臉上,冰涼。
——我想忘掉阿離,我就能擺脫那些躑躅掙紮的記憶,我的生命裏就隻剩下陽光和鮮花,可是我從來不知道,陽光還可以這麼涼。
我起身召見子文。
他恭恭敬敬站在我的麵前,挺拔如鬆柏。這個我一手提拔的年輕的臣子,他取走了我心尖的熱血。他會帶走阿離,阿離將永不會回來。這個事實讓我心中酸痛。這樣的酸痛,我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平息。
比如,呼嘯的風,與滾燙的血?
我說子文,陪我狩獵。
子文吃驚地看著我:“君上,眼下並不是狩獵的時節。”
春天是萬物生長的季節,應該留給飛禽走獸繁衍生息。可是我迫切地需要它,我迫切地需要奔跑,殺戮,鮮血,澆滅心頭熊熊燃燒的焰火。我說:“你要抗旨嗎?”
“臣不敢。”他立刻就跪了下去。
他不敢拂逆我的旨意,卻敢迎娶我愛的人。我催馬在山林中奔跑,料峭的風呼呼地從耳邊過去,快得像在飛。我追過一隻兔子,又追上一隻麂子,我看見一頭狼,促馬奔上前去——
“君上!”有人橫馬阻住我:“君上不可!”
我冷冷注視他,輪廓分明的麵孔,猛地一緊韁繩,駿馬揚蹄,長嘶:“滾開!”
他還在那裏,一動不動。
我惱羞成怒,提起鞭子,劈頭蓋臉抽過去,微微的血腥在空氣裏彌漫開來,子文跳下馬,跪而諫說:“君上不可妄置自己於險地!”他是我最忠誠的臣子,我默默地想,默默收回長鞭,攥緊。
“起來!”我說。
子文露出笑容。
“你要娶阿離?”這句話的艱難,隻有我自己能懂。
子文的眉目忽然柔軟起來,柔軟如一汪春水,有深碧色的水草,與蕩漾的漣漪:“是。”
我別過臉,太陽從山林的東邊升起,東皇太一淡金色的目光,注入到我的血液裏,寒涼整晚,到這時候才感觸到微微的溫意,這稀薄的暖,讓我的問話,從容如以往無數次,我與他之間的君臣奏對:“如果……我不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