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日,幾乎全市所有高中都在這一天統一開學。市裏的交通一下子擁擠起來,公交車站上到處都可以看到大包小包的學生的行李。
一中高一高二的校區——前麵說過,不在市中心,而在郊區。平時這條路上交通並不繁忙,但開學這一天,各式各樣的私家車排起長隊,緩緩地駛入學校。
上午是學生分教室、找宿舍的時間。此時高二還沒有開學,學校裏全都是高一的新生,一片雜亂無章,到處都有學生,以及家長,還有他們亂七八糟的行李。中午的時候,大部分學生都報到完了,家長們才逐漸離開。下午兩點,新入學的學生紛紛從宿舍出來,湧向教學樓。
將近三點的時候,學生們紛紛從教室裏出來,到操場上站隊。三千多個新生,足足有半個小時才在操場上集合完畢,而且到處都有亂跑的找不到自己班級的散兵遊勇。即使集合完了,整個操場上也亂哄哄的,根本靜不下來。主席台上的音響開始放歌,放了一首《精忠報國》,聲音大到蓋過所有學生的嘈雜聲。最後,歌聲停了,校長講話。
“同學們,歡迎來到潞安第一中學。”校長的聲音蓋過了下麵所有的嘈雜,這歸功於麥克風的功率。下麵靜了一下。校長接著講了一堆學生們聽起來可有可無的廢話,最後說:“入學的第一件事,軍事訓練,百煉成鋼,祝同學們能順利完成。”
孟思揚坐在大巴車裏,滿車都是清一色穿著製服的武警。
大巴車在操場旁邊駛過,孟思揚看了一眼外麵,隻見所有學生都在操場上集合,站的隊形亂七八糟的,學生的站姿也五花八門、東倒西歪的,而同車所有的武警則都是正襟危坐,裝束整整齊齊,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汽車在操場前麵停下。中隊長下令:“下車!”
車門打開,戰士們一個跟著一個跳出來,立刻在車旁邊站成四列,當然是按預先排好的順序,他們每個人誰訓練哪個班都是安排好的。孟思揚早看過了自己的班級,是高一八班,因此他站在第一排第八個。站好隊後,隊長下令:“向右——轉!跑步——走!”
戰士們整齊地跑到學生們前麵,自動一路一路的帶開,到對應的班級前麵立定,每個人對應一個班。也許是軍裝天生的威嚴起了作用,前排的學生——基本都是女生,立刻都安靜了下來。
孟思揚站在了八班前麵,側身對著八班第一個女生。
“向右轉!”
孟思揚轉過來,背對著後麵的學生。
“這就是我們的教官呀……”後麵有女生竊竊私語。
“噓……別說話……”
校長說:“好了,各位教官把各班帶開訓練吧。”
教官們紛紛轉過身,讓本班的學生跟著自己走開。孟思揚也轉過身,掃了八班的學生們一眼。他轉過身的時候著實嚇了前麵幾個學生一跳——其他的教官看起來至少都二十多歲,孟思揚則年輕得多,太小了——幾乎跟他們一樣大。
孟思揚的確跟他們一樣大,或者還不如他們中某些人大。但孟思揚一身軍裝鮮明地劃分開了界限,而且他眼神裏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氣,目光銳利,如鷹一般。
“八班的同學,跟我過來!”孟思揚說道,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說完,他轉身往操場上走。八班的學生們忙在後麵跟上。孟思揚放慢步子,確定所有學生都在後麵跟著,包括最後麵那幾個看起來懶懶散散的男生。孟思揚帶著他們離開田徑場,到了籃球場上。有一半的班級是在籃球場上進行訓練。
“在我麵前成四列站好!”孟思揚說。但沒想到學生們自動排成了四列縱隊。孟思揚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原來在部隊裏麵,橫排叫做列,豎排叫做路。而一般人習慣橫的叫行,豎排叫列。孟思揚便隻好轉身,齊步走到他們側麵,立定,轉過身,下口令:“向右轉!”
學生們雖然沒有練過隊列動作,但好歹還是聽得懂口令的,紛紛轉過來,也不整齊。孟思揚掃了一眼,說:“解釋一下,部隊裏麵橫排叫做列,和你們平常的習慣可能不太一樣……好了,我以後盡量不用這個名詞。自我介紹一下,我叫……”
孟思揚忽然停住,改口道:“我姓孟,你們以後叫我孟教官就行了。廢話不多說,交待一下今天下午的訓練內容。站軍姿,以及稍息、立正的動作。不是很難。”
他一邊說,一邊掃視八班學生。忽然,他在第一排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麵孔,那是他不久前在十六中見過的——葉若凡的妹妹,葉琳琳。
孟思揚頓時感覺頭都大了。他怕葉琳琳認出自己來。也許她早就認出來了,當著麵不說,等訓練一結束,就可能跟別人說了。隻不過現在孟思揚和將近一年前她見過的孟思揚簡直判若兩人了,尤其是孟思揚理了發——部隊裏的戰士全都是一頭短發,孟思揚也不例外。
學生們看他愣了半分鍾,不知道在想什麼。孟思揚這才猛省過來,問:“你們有誰初中軍訓過?舉手我看一下。”
一小半的學生舉手。孟思揚說:“好,放下吧。現在我口述一下軍姿的要領,從上到下,依次是:抬頭,目光水平十五度,下頜微收,挺胸,雙肩後張,兩臂自然下垂,貼緊身體。五指並攏,中指貼緊褲縫線,大拇指貼在食指第二個關節上。兩腿並攏,不得留縫,雙腳並攏,兩腳尖朝前,成六十度角。”
他說完,問:“聽明白了嗎?你們都是高中生,考到一中來的,沒有學習差的,我不信連人話都聽不懂。我給你們三秒鍾時間,撓撓癢,擦擦汗,三秒鍾之後,所有人按軍姿要領站好,不要再動一下。三——”
學生們立刻一陣騷動,即使沒癢的也趕緊撓一下。
“二,一,停!給我站好了!”孟思揚說。盡管他努力試圖讓自己更威嚴一些,但他本來不是喜歡管人的人,怎麼也嚴厲不起來。
學生們站住不動了。孟思揚掃了一眼,他們站得歪七扭八的,如果一個一個給他們調整的話,恐怕一下午時間都不夠。再說如果他們站的時間長了,即使調整好了,累了的話,軍姿也會變形的。
孟思揚轉身,走到學生隊列前麵。他隻能先糾正幾個看起來太不像樣的學生。至於那些有些小毛病,但看起來還像那麼回事的,就不管了,畢竟他們僅僅是學生而已。
過了十分鍾,孟思揚走回前麵,問:“累了嗎?”
下麵頓時一片七嘴八舌:“累了……”
孟思揚板起臉喝道:“誰讓你們說話的?”
一個男生說:“你問我們的啊?”
孟思揚說:“我說我問你們了嗎?沒有我允許不許說話。你剛才說了六個字,罰你在旁邊蹲六分鍾。”他一抬頭,喝道:“出列!”
男生出來了。孟思揚說:“要我做示範嗎?右腿往後跨一小步,蹲下來。”他示範一下,又站起來:“明白了沒有?蹲下!”
男生不吭不卑地蹲下了。孟思揚聽見有人嘟囔:“真不講理啊……”
孟思揚扭頭看了看,沒找到是誰說的。他也沒在意,下令:“稍息!”
大部分學生還是知道稍息是要出一下腳的,但左腳右腳就不一定了。孟思揚說:“在講稍息的要領之前,先讓你們練一個動作,向右看齊。聽到向右看齊的口令後,第一列……哦,第一排的排頭,也就是最右邊的學生不動,後麵幾排的排頭,都和第一排排頭對正。每排其他人,頭往右偏四十五度,用餘光進行標齊,同時腳下要跺小碎步。直到第二名和第一名看齊了,第二名停下來,然後第三名和第二名看齊了,再停下來,以此類推,直到所有人看齊為止。”他頓了頓,說,“其實這個過程很快的。我們試一下。向右看——齊!”
學生隊中一片騷動。孟思揚走到隊伍側麵,看每一排有沒有對齊。
“第一排第三個,那個戴眼鏡的女生,看齊了沒有?前麵就兩個人都看不齊?”孟思揚叫道。
“聽我的口令,調整一下!第三名,往後,往後。對對。過了!再往前一點點。好。第四名往後,第五名往後……”孟思揚不厭其煩地一個個調整,直到第一排齊了為止。
他又走回前麵來,下口令:“向前——看!我看你們也是……”他低頭看了看,忽然注意到地麵上的球場邊線,靈機一動,說:“聽口令:向左轉!”
學生們紛紛愣了一下,向左轉。這時那個蹲著的男生問:“教官,六分鍾了……”
孟思揚說:“你看你,不長記性。讓你說話了嗎?你又說了六個字,再加六分鍾!”
男生痛苦地叫了一聲,換腿。孟思揚沒管,繼續下令:“齊步走!左轉彎!”
隊伍左轉彎,等全部轉過來後,孟思揚下令:“踏步!一二一,立定!向左轉!”
等學生們站定了,孟思揚又下令:“都有,齊步——走。立定。”
第一排正好站在了白線後麵。孟思揚說:“再次向右看齊的時候,第一排站到白線上,注意,是腳尖和白線對齊,明白了沒有?”
沒人回答。因為剛才孟思揚問的話,他們回答了,卻被懲罰了。孟思揚下令:“向右看齊!”
第一排站到白線上。孟思揚說:“好了,第一排不要動了。現在,你們把頭往右偏四十五度,看看你們眼前現在什麼感覺?這就是對齊後的感覺。記住這個感覺,等一會兒向右看齊的時候,照著這個感覺來。好,向前看!”
他看了看表,對那個蹲著的男生說:“好了,起立!”
男生站起來,不過站得太快了,腦部供血不足,差點兒沒趴下,晃了晃,才站定了。孟思揚下令:“入列!”
男生回去了。孟思揚說:“你們下去可以問問他什麼感受。過兩天要練這個動作的,提前適應一下。好,第一排,向前一步走!”
孟思揚轉身看別的班級,大部分還都在站軍姿,有的在練稍息。
孟思揚折騰了一下午,才勉強讓他們掌握了向右看齊的要領。學生們都已經很疲倦了。六點的時候,鈴聲響了,孟思揚看到其他的教官紛紛下課了,他才下令:“立正!解散!”
學生們呼啦一下散了,蜂擁向操場旁邊的小賣部。小賣部裏的礦泉水頃刻間銷售一空。
八班的男生宿舍裏,幾個男生慵懶地躺在床上。其中一個就是被孟思揚罰蹲下的男生,發牢騷道:“哎喲,真是累死了。媽的,蹲了十幾分鍾。這家夥也不看看表,分明都有十分鍾了,他還不說停。我一說話,他又加時。我還以為我這一下午要蹲過去了呢。”
另一個男生沒回答他的話,而是說:“哎,你說這個床鋪的哥們兒怎麼還沒來?是不是不打算軍訓了?”
下鋪的一個男生爬起來,到那個空著的床旁邊看了看,床邊貼了一張標簽,寫著“孟思揚”。這是宿舍管理員給每個新生的床上貼的標簽。男生說:“哎喲喂,這哥們兒也姓孟。”
“總不會跟孟教官是一夥兒的吧?”另一個男生說。
“明天怎麼辦?還要練一整天呢。”
一個男生說:“我覺得這個小教官也沒什麼可怕的。我看見旁邊的班的教官,比他凶得很呢。隻不過真是想不明白,部隊裏麵怎麼會有這麼小的兵?”
“對呀,要不是他穿著軍裝,看起來就跟個學生一樣。”
“好了,別那麼多話了。起來吧,去教室,還得上晚自習呢。”
八班的班主任坐在教室的講台上,前麵圍著好幾個學生。班主任手裏拿著的是中考成績單。葉琳琳偏著頭看:“我是第二名啊。第一名誰啊?七百六十四!天哪,這麼厲害!”
葉琳琳中考考了六百九十多分,是全班第二,被孟思揚甩下去七十多分。中考算上體育、實驗和微機,總分七百八十,孟思揚隻丟了十幾分。不過琳琳看見“孟思揚”的名字的時候,大吃一驚。盡管她並不知道孟思揚就是今天訓練他們的孟教官,但她對孟思揚的名字還是很敏感的。
班主任說:“這個孟思揚成績是全市第一呢。”她抬頭問下麵的男生:“哪個是孟思揚?”
沒人回答。男生們麵麵相覷。老師又問:“誰跟他一個宿舍的?”
一個男生說:“老師,孟思揚還沒來。”
“沒來?”老師問。
“對。他的床鋪是空的。”
老師想,學習好的學生總會有那麼點怪癖。這個孟思揚也許是個怪才。
第二天早上,學生們從宿舍起床後,陸陸續續直接到了籃球場。教官們早就到了,已經各自在昨天訓練的地方等著了。孟思揚站在那裏,看八班的學生陸陸續續過來了。快八點的時候,孟思揚才走到他們前麵,下口令:“向右看齊!”
學生們忙複習昨天學的動作。
“向前看!”
其實大部分學生對孟思揚並沒有任何畏懼感。就連孟思揚昨天故意懲罰那個男生,看起來也像是他在盡力使學生敬畏自己才那麼做的。而且孟思揚格外憐香惜玉,站軍姿時間長了,他看女生堅持不住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叫停,稍息。因此八班算是訓練比較差的班。而旁邊的由士官進行訓練的班,學生們則叫苦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