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而非 陳楸帆佳作選20(1 / 2)

鼠年 十二

我們趁著夜色未濃出發,告別燈火寥落的村鎮,沒人知道我們從哪裏來,也沒人知道我們往哪裏去。我們像是過路的旅遊團,幫襯了飯館和小店的生意,給人們留下茶餘飯後的談資,我們什麼也帶不走,除了袋裝垃圾。

農田、樹林、山丘、池塘、高速公路……我們像影子在黑夜中行進,除了腳步和喘息,隊伍出奇地沉默,每個人似乎都滿懷心事。我莫名害怕,卻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去打贏一場最後的戰役,還是麵對完全未知的生活。

中途修整時,黑炮向教官提議,把隊伍一分為二,由他率領一支精銳力量突前,其餘人墊後。他環視一周,話中有話地說,否則,可能完不成任務。教官沒有說話,似乎在等大家發表意見。

反對!我站了出來。

理由?教官好像早就預料到了,不緊不慢地點了一顆煙。

從入伍第一天起,您一直反複教導我們,軍隊不是單打獨鬥、個人主義、孤膽英雄,軍隊的戰鬥力來自於集體凝聚力,來自於共同進退,永不放棄,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多餘的,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比別人更重要!

我頓了一頓,毫無怯意地迎上黑炮怒火中燒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否則,我……們……將……比……老……鼠……還……不……如……

好,就這麼定了。教官把煙頭在地上踩滅,站了起來。不分隊,一起衝。

黑炮故意擦過我的身邊,低低說了一句,他的聲音如此之輕,除了貼近他的人之外,沒人能夠聽見。

他說,早知道,該讓你跟那娘娘腔一起滾下去。

我驟時僵住了。

黑炮沒有停下腳步,隻是轉過臉笑了一笑。我見過那笑容,在他警告我不要把自己拖下水的時候,在他踩死幼鼠把豌豆往壕溝裏扔的時候,在他手舉長矛剖開懷孕雄鼠肚皮的時候,都露出過這種微笑,像某種非人的生物模仿著人的表情,讓人從骨頭裏發毛。

是的,多麼明顯,我的思緒回到那天下午。列隊時黑炮站在豌豆的右側,也就是說豌豆要滾下堤壩必須先繞過黑炮,根據他們的證詞,豌豆是看到路邊的植物才離開隊伍的,可當時他根本沒戴眼鏡,離開眼鏡他完全是個睜眼瞎。為什麼當時我沒注意到這點,一味聽信了他們的謊話。

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是黑炮把豌豆推下去的,即使我願意用命來作證。他們都是黑炮的人。而除了我,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沒有人會信。

我徹底輸了。即使我殺了他,也會一輩子活在自責和悔恨中,況且他了解我,我不可能殺他。

這是我這輩子最艱難的旅程,回憶不斷湧現,疊加在黑炮的背影上,我做著各種假設,又一一推翻,直到教官提醒隊伍進入作戰狀態,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連續行軍超過十小時。

此刻,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和他之外,不存在其他戰爭。

天邊露出一線微弱的曙光,我們勉強看清麵前這塊最後的戰場,是夾在山坳裏的一片密林,兩麵環著光禿禿的山壁,隻有一條狹長的縫隙可以穿到山的另一麵,呈甕中捉鱉的格局,探測器顯示,鼠群就在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