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以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高興過,成天歡欣鼓舞忙著在擺弄蛋。他有好幾次夜間從美夢中笑醒,就再也睡不著了,拿手搖醒身旁的妻子,那樣欣喜若狂給她講著自己的打算。他告訴她說,一定要把能跑到的山崖找遍,多多地收取鴨蛋回來,爭取一家人能吃個年對年;到明年的這個時候,就能接上新蛋了。說著說著,他咯咯笑出聲來,拿手一遍又一遍揣摸著她那鼓起來的肚皮。摸夠了,他又翻轉身來把耳朵緊貼在那上麵,欣賞著聽那嬰兒在娘腹內鼓噪的胎音。
啞巴每天,照樣含情默默把母子倆送出洞門。臨行前她總那樣不放心的拿淚痕斑斑的雙眼盯望在兩人的臉上,打著啞語手勢反複叮嚀交待,要他們快去快回,不要太冒險太貪心。她就這樣一直站在洞外,望著兩人的背影在草地上走遠,直到完全消失在湖岸山腳過後,這才慢慢地退回洞內,心煩意亂坐下來等待。
兩人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相互鼓勵,繼續行走在一處處懸崖上,尋找著一個個鳥巢,取來一個個誘人的大蛋。意外收獲的喜悅,往往更能衝昏人的頭腦。就在這一天,不幸事故臨頭了。母親照前頭那樣,站在崖頭上麵雙手牽拉提拽著長繩,幫小夥子朝陡峭的崖壁下攀過去的時候,繩子突然從中間斷了。轉眼間,高懸在半空間的人淩空墜下懸崖。傻了眼的母親,霎時被驚呆了,轉而失聲地驚叫哭喊起來,慌忙從崖頂往山下趕來。
空曠的山穀,隻有風聲不斷在回應她,在山頭上反複蕩起這悲切的哭叫聲。
半個時辰過後,慌不擇路中的母親,總算在湖畔亂石堆裏找見了一身是血的他。他從崖頭跌落,連帶下來的石塊同時把他砸傷。也幸虧有這些大石頭把他擋住,人才沒有滾落入幾步開外的湖水裏去。看他仰麵躺倒,傷情很重,已經講不出話來。頭頂上撕裂開一個大口子,不停在向外汩汩冒著血。她趕緊從他的內衣撕扯下一條布綹,把血口子包紮住。他那兩條腿也可能摔斷了,趴不起來。六神無主的母親,渾身哆嗦沒了主意,萬般無奈中,不顧一切地背上他朝回家趕來。
這亂石林立堆積起來的湖岸,原本就無路可走。她馱著僅隻剩下一口氣的他,兩手輪換交替著拚命向前攀爬,磨破了雙腿膝蓋,磨破了雙手十指。直到北鬥星快要落下,才把他馱著爬回山洞前的草灘上。
啞巴一個人坐在山洞裏,直等到天黑不見兩人回來,情知事有不測,心緒紊亂似熱鍋上的螞蟻那樣煎熬,不停地奔出又跑進。她跑累了,擔心害怕裏撲在草地上號啕大哭起來。就這樣一個人鬧騰著,直到這時朦朦朧朧裏才見一個黑疙瘩從湖岸那邊爬過來了,好像野獸在畏怯裏那般緩慢。等她仔細辨認出直奔上來,一眼望見籲籲喘氣聲中的母親背上馱著他。猛一下,她那狂跳起來的心咯噔一聲響,一下子提高到了嗓子眼,大驚失色地撲上來雙手把母親扶住,吃驚地在顫抖聲裏哭號,那是在問,“他這是怎麼啦?”這又忙著把他從母親背上攙扶到自己背上,飛快地往洞中背來。直到點燃篝火,她才同時瞥見一聲不響倒臥在地上的兩人,那居然就是兩具血染的僵屍。她一下子驚呆了,不顧一切地朝丈夫撲跪下身來。
火光照在她變色失態的臉上,看她手忙腳亂裏在察看他的傷情。喘息稍定的母親,勉強掙紮著趴起身來,招手讓她快去把草藥找出來,吩咐要她快點對他施行緊急搶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