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章 鶴影(1 / 1)

蟬蛻落在青玉案上時,皇帝正執筆圈點安陵容的《荷風賦》。墨跡未幹的宣紙被穿堂風掀起,露出夾頁間素箋小楷:\"微軀願化蓮心苦,換得清波照天顏。\"

\"好個u0027清波照天顏u0027。\"皇帝忽地擲筆,鎏金螭龍鎮紙壓住飄飛的紙頁,\"蘇培盛,傳旨六宮,安常在晉貴人,賜居...\"他頓住,目光掃過安陵容鬢間新簪的白玉流蘇,\"就住碧桐書院罷,離朕的勤政殿近些。\"

安陵容跪在冰裂紋瓷磚上,嗅著龍涎香裏混入的薄荷腦氣息——這是華妃今晨送來的提神香。她將袖中備好的碧玉詩筒舉過頭頂:\"臣妾偶得殘句,求皇上指點。\"

竹製詩筒滾出時,帶落幾片幹枯的荷瓣。皇帝展開素絹,見上頭墨痕深淺不一,顯是多次謄改:

**《禦前獻芹》**

蓮房空老玉壺冰,猶捧丹心向日明。

願化金莖承露盞,不教烽火照洛城。

指尖撫過\"金莖承露\"四字,皇帝忽然輕笑:\"朕記得漢武帝建章宮有承露盤。\"他示意安陵容近前,龍紋箭袖拂過她腕間翡翠蓮蓬,\"你這盞,想承什麼露?\"

殿外驟起驚雷,雨幕中傳來沈眉莊的轎輦聲。安陵容垂眸盯著皇帝襟前團龍紋,輕聲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話音未落,蘇培盛倉皇來報:\"沈嬪娘娘跪在雨裏,說要求皇上重審華妃戕害皇嗣案!\"

碎玉軒的合歡花被暴雨打落滿地時,甄嬛正在穿針。金線遊走於玄色緞麵,繡出半幅《山海經》圖——蠱雕食人的利齒間,隱約可見華妃的鎏金護甲紋樣。

\"姐姐真要如此?\"沈眉莊褪下腕間佛珠,露出內側刻的\"華\"字血痕,\"那日章彌供狀上說,翊坤宮的艾葉...\"

甄嬛咬斷金線,將繡繃轉向燭火。躍動的火光裏,蠱雕眼睛突然顯出皇後鳳釵的輪廓:\"豈止艾葉。姐姐可知你每日參湯裏的血燕,燉盅內壁塗著夾竹桃汁?\"她指尖劃過繡麵,\"華妃不過劊子手,握刀的另有其人。\"

沈眉莊忽然劇烈咳嗽,帕上血漬浸透蠱雕羽翼:\"那便讓劊子手先還債。\"她從妝奩底層取出個琺琅盒,裏頭盛著風幹的艾葉與染血繃帶,\"三日後華妃生辰宴...\"

驚雷劈開窗欞,照亮甄嬛眼底寒芒。她將繡針刺入蠱雕咽喉:\"聽聞西域進貢的鹿血酒,最宜配曼陀羅花粉。\"

碧桐書院的青雀舫夜宴上,安陵容正撫琴唱新製的《采蓮曲》。皇帝執杯的手忽地頓住,聽她將\"蓮葉何田田\"改作\"蓮子何顫顫\"。琴弦應聲而斷,在指尖勒出血痕。

\"臣妾該死。\"安陵容伏地時,袖中詩箋飄落。皇帝拾起染血的薛濤箋,見背麵補了行小字:\"寧為承露碎,不作纏絲灰。\"

夜風卷起幔帳,露出窗外疾走的太醫。蘇培盛附耳低語:\"沈嬪娘娘突發急症,說是...說是見了華妃娘娘賞的送子觀音。\"

安陵容瞥見皇帝捏皺的詩箋,忽然輕扯龍袍下擺:\"臣妾幼時見母親熬藥,總說猛火煎不透的症候,需文火慢煨。\"她將染血指尖按在\"纏絲灰\"三字上,\"就像華妃娘娘宮裏的歡宜香,聞著暖,實則...\"

\"擺駕翊坤宮!\"皇帝霍然起身,玉佩撞翻青玉案。安陵容跪送禦駕時,瞥見甄嬛的侍女流朱正在廊下比劃手勢——三根手指,指向西邊星子。

子時三刻,華妃跪在滿地碎瓷中,看著皇帝將歡宜香盡數倒入荷花池。月光照在沈眉莊呈上的艾葉灰燼裏,忽然顯出點點金芒——那是皇後賞的香爐殘渣。

\"年世蘭,你太讓朕失望了。\"皇帝拂袖時,安陵容新獻的《采蓮曲》從袖中滑落。華妃撲向那片飄遠的詩箋,鎏金護甲撕碎\"不作纏絲灰\"的誓言。

暴雨傾盆而下,安陵容立在碧桐書院簷下,看素荷將詩筒投入火盆。灰燼騰起時,她輕聲哼起母親教的采蓮謠,詞句卻變成了:\"蓮子苦,蓮心毒,金盞承得露化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