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雖然馬克自己的父母也不是什麼像樣的父母,因為他們隻把馬克當成不需要支付酬勞的勞力提供者。這或許是他們表現感情的方式,但馬克卻一點也不覺得父母愛自己。
可是他們至少還不會把自己丟出去當活祭品,而且還是當成實驗品看待。
——所以耶露蜜娜才拚死想要解救姊姊耶蜜莉歐嗎……
馬克有種憤怒難耐的感覺。
當他想要安慰一臉陰鬱的耶露蜜娜時,隻見她毅然決然地抬起頭。
「我認為父親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除了一點以外——」
「哪一點失敗了呢……?」
「我剛剛說過,父親並不喜歡我,所以父親應該也沒有預料到會是我在這裏。」
「也就是說,使用者跟(容器)對調了是嗎?」
馬克這麼一問,耶露蜜娜那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晦暗雙眸閃爍了一下。
「沒錯……你說的沒錯。」
馬克一副想把自己被嚇到的感情搪塞過去般地,調整滑落的眼鏡位置。
「情況我明白了,那麼你在尋找的是?」
耶露蜜娜如人偶一般麵無表情。
「——(空白契約書)——那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創造的?」
馬克差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
「你說什麼?」
「我說(空白契約書),那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呃……?等等,那難道不是耶露蜜娜創造的嗎?」
「應該是這樣沒錯,但我不知道我想要用那個來做什麼……如果我這麼說,你會相信嗎?」
馬克先「嗯」地點了個頭,才開始思索。
耶露蜜娜失去記憶是兩天前的事,當時她把最近兩、三年的記憶都給忘光光了;而在她恢複之後,卻又不記得喪失記憶那段時間中所發生的事情。
而多明尼克預言還會發生同樣的事情,耶露蜜娜也知道這一點而倍感焦急。
「也就是說,你的記憶又開始有缺陷了嗎?」
耶露蜜娜微微點頭。
「如果以不完整這個意義上來說,我想是沒錯的。」
多明尼克的預言似乎很快就要成為現實。
「我認為你創造(契約書)的理由,是為了拯救姊姊。」
耶露蜜娜一副不解似地皺起眉頭。
「是我這麼說的嗎?」
那是當然的——馬克正想這麼說,卻突然歪起頭。
耶露蜜娜的確沒有明確地這麼說過。說起來直到兩天前為止,馬克甚至未曾聽她親口提過她有姊姊的事情。
耶露蜜娜失望地說:
「我應該沒說過吧?說起來憑這些力量是要怎麼救。」
馬克依稀明白了。
耶露蜜娜很不安,有關(契約書)的記憶消矢了——連其用法與用途都忘記了。不光是(阿爾斯·馬格納),甚至還擁有這樣的力量,然而她卻想不起來自己想要做什麼——若處於這種狀態還不因此感到不安,這種人應該才真的異常。
「我相信你是為了姊姊才創造出(契約書)的。」
馬克雖然自信滿滿地這麼說,但卻無法使耶露蜜娜的陰鬱表情找回開朗。
「總、總而言之,既然有關(契約書)的記憶消失了,那麼隻要找出記憶消失的原因,不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嗎?」
耶露蜜娜稍稍搖了搖頭。
「原因就出在(空白契約書)本身上麵,是(契約書)帶來的負荷使我失去記憶。」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耶露蜜娜畏懼地抬眼看了看馬克。
「有兩個理由。一個是時間。(契約書)應該是在距今約兩個月前完成的,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感覺到這種不尋常的狀態。」
耶露蜜娜以前曾為了引誘契約者前來洋房,而將來到這幢洋房的許可與(阿爾斯·馬格納)的情報,一同刊登在名為『周刊契約者』的情報雜誌上,而這是距今約兩個半月前的事情。如果她是在(契約書)完成之後才開始采取行動的,那麼時間的推算就確實合理。
「另一個原因呢?」
「(契約書)本身使用了這個身體。」
「這是什麼意思……?」
實際上,這個事實在艾霞和要等部分女性仆人之間,已經不是秘密了,但對馬克這個男性仆人來說卻是第一次聽說。
「因為是要這麼告訴我的,所以我想不會錯。(契約書)就刻在我的背上。」
「你說……背上嗎?」
這麼一說,確實可以發現耶露蜜娜總是穿著裹得很緊的洋裝。馬克來到洋房服務的季節在夏天,就連那時候耶露蜜娜的衣著也是一樣密密實實。雖然她有穿過一次露肩的洋裝,但那時也沒有露出背部。
——所以才會遍尋不著啊……
一開始馬克因為對絕對服從這個條件有所抗拒,所以想找出(契約書)並將之毀掉。既然那刻在耶露蜜娜的背上,那他當然怎麼找也找不到。
馬克理解地點點頭後,耶露蜜娜揶揄似地閃爍著翠綠眼眸。
「你想看看嗎?」
「咦咦?不,這個,與其說想看……」
「給你看看也無所謂。」
聽她這麼說,馬克有點好奇起來了。
——冷靜啊。耶露蜜娜隻是因為現在被逼得走投無路,情緒有些不安定啊!
看著馬克慌亂的樣子,耶露蜜娜「嘻嘻」地笑了。看樣子馬克是被捉弄了。
——也就是說,起碼她的心情恢複到可以捉弄別人了吧!
馬克勉強說服自己。
「不過,難道沒有其他作法嗎?」
雖然不知道耶露蜜娜的背部是什麼狀態,但一個上流階級的小姐就這樣拿自己的身體當道具,也實在不是什麼好現象。
耶露蜜娜輕輕歎了一口氣。
「阿爾巴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我果然很焦急哪,因為我們擁有的時間並非無限。」
——原來已經被逼得這麼急了嗎……
馬克雖然不知道耶露蜜娜姊妹所剩下的時間究竟有多少,但看來至少在需要(契約書)的階段就已經相當急迫了,而且是沒有餘地選擇其他方式的程度……
馬克振作起精神,再次詢問:
「所以耶露蜜娜,你在尋找什麼呢?」
「製作(契約書)時的資料。」
原來如此。馬克點點頭。
(空白契約書)的真相隻有耶露蜜娜知道,可是當耶露蜜娜本人也都忘記的時候,就沒有人可以告訴她是怎麼回事。不過,隻要理解當時的設計圖或製作過程、設計理念的話,或許就能掌握(契約書)的實際麵貌吧。
剛剛耶露蜜娜把整問書房都翻找了一遍。(契約書)既然是對抗(阿爾斯·馬格納)的手法,那就表示有針對(阿爾斯·馬格納)進行過調查。那麼從最早開始研究(阿爾斯·馬格納)的父親身上著手調查也是再合理不過了。
於是馬克確認似地問:
「那麼,有找到什麼嗎?」
「不,沒什麼特別的……」
確實,要找的東西太過模糊。在這麼大的洋房裏麵,要靠雙乎找出那麼不明確的東西,當然很難找到吧。
馬克一邊思索著,一邊想到一件事。
「耶露蜜娜,雖說你不記得,但畢竟創造出(契約書)的是你。那麼你可以想想看,如果是你,會把相關的資料藏在哪裏呢?」
這似乎是個好點子,耶露蜜娜的表情稍微開朗了一點。
「………………的話,會藏在哪裏……?」
盡管因為音量不高而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但她似乎開始在進行模擬思考了。馬克期待地在一旁看著……卻隻見耶露蜜娜的表情愈發鐵青。
「耶、耶露蜜娜?怎麼了?」
馬克狼狽地一問,耶露蜜娜便以絕望無比的陰鬱聲音小聲回答:
「我會……銷毀。」
「啥……?」
「那麼危險的東西……創造一次就夠了……所以會全部……銷毀掉。」
耶露蜜娜親口說出她可能會采取的行動,確實充滿著說服力。
盡管理由是想要拯救姊姊,但隻要一個弄錯(空白契約書)的使用方式,它就會變成非常可怕的力量。不僅可以讓契約者絕對服從,甚至可以將其能力複製到自己身上,耶露蜜娜當然會在他人得以接觸之前將其資料銷毀。
馬克無力地跪下,耶露蜜娜也失望地低下頭。
資料什麼的,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樣的事實深深地打擊著兩人。這時馬克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她剛剛說……銷毀對嗎?
馬克站起來握住耶露蜜娜的手。
「耶露蜜娜。既然是銷毀,那麼將之再生不就可以了嗎?」
「再生?」
「是。隻要使用(阿爾斯·馬格納)的力量,是不是就能讓被銷毀的資料再生呢?」
耶露蜜娜大大地眨了眨眼睛,然後點點頭。
「或許不是辦不到……不,還是不可能,如果對象與場所都這麼不明確,那就沒辦法再生。若好歹能知道是在哪個地方銷毀的話,說不定還有計可施。
「隻要知道場所就好了嗎?那沒什麼問題。」
「你心裏有底?」
「不。」
馬克自信滿滿地否定,耶露蜜娜傻眼似地歎了一口氣。
「那麼是有什麼方法?」
「雖然我不知道場所,但不管是哪個房問,隻要有東西增加,我一定會知道。」
「為什麼?」
馬克調整圓眼鏡的位置,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雖然不怎麼值得自豪,但管理這幢洋房的人可是我們喔。」
尤其一開始的一個月,真的就像是馬克一個人在做所有事情。隻要有東西被挪過,他多多少少會有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就算隻是增加一張紙,也馬上就可以察覺。
耶露蜜娜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睛。
「你這麼有把握?」
「就是有。」
馬克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耶露蜜娜死心似地露出淺淺笑容。
「我知道了,就相信你。」
馬克和耶露蜜娜一起往她的寢室前進。
既然是要處分資料,比起在隨時要擔心會被仆人們看見的洋房裏處置,當然在自己房間會比較容易下手,所以才先來到這裏。
登上二樓,來到耶露蜜娜的寢室前麵後,馬克突然對自己的處境產生疑問。
——從旁觀的角度來看,現在這狀況應該相當危險吧?
盡管是為了幫耶露蜜娜找東西,但馬克可是壓低了腳步聲,在大半夜的打算進入女性的寢室。特地選在仆人們都沉浸於夢鄉之中的時間還身穿燕尾服,這種狀況也太不自然了。更不用說身後的耶露蜜娜一副很不安的樣子低著頭,隻會增加詭異的程度。
就在馬克察覺這點的同時,前方的門逕自打開了。
「……這麼大半夜的,你們在幹……什……麼……?」
聲音中漸漸染滿絕望的說話者,就是要。
她是別號「契約者獵人」的契約者,這幢洋房裏麵擁有最強戰鬥力的契約者應該就是她。她的警戒能力僅次於多明尼克,也因此馬克讓她擔任耶露蜜娜護衛的這個工作。
姑且不論馬克,完全沒有受過掩蓋氣息訓練的耶露蜜娜,根本不可能在不被要發現的情況下行動。
馬克想要說明情況而看向要——卻感覺到自己的心髒猛烈地跳了一下。
雖然他很驚訝,然而夜晚的要的身影真的美麗到足以用「夢幻」來彤容。充滿憂愁——說是絕望會更貼切——的表情也意外地豔麗。
——就算剛剛看到耶露蜜娜的笑容,也沒有這樣的感覺呢……
「請、請不要誤會,這個是因為,那個……」
馬克認為要之所以表情陰沉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所以急忙想要辯解,卻適得其反。他因為自知目前處在不容分說的狀況之下,顯得很動搖。
隻見頭昏了似的要丟下舉止詭異的馬克,逕自消失在房間內。
——希望她不要誤會到奇怪的層麵……
馬克還在不知所措,要則馬上就現身了。她的手上提著跟她一樣高的長筒——幾天前才找回來的、要的愛刀——暗乃守夜之——純白色的頭發披在臉上,她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等、等一下,你為什麼拿了刀出來……!」
要一副完全沒有聽馬克說什麼的樣子,動作流暢地拔刀。
「我看不下去了。既然你根本不在乎道德跟倫理之類的話,那我就要為了我所相信的一切砍了你。在讓我失望之前,由我送你一程吧。」
丟下這句話之後,要毫不猶豫地揮刀斬下。馬克拚盡全力空手奪白刀。
盡管馬克很想認為這一定是搞錯了,但很可怕的是,現在的要的眼中比之前他們互相廝殺時有著更猛烈的殺氣。馬克甚至覺得她即便同歸於盡,也要砍了自己。
——咕,被她先下手為強了……!
契約街之間的衝突就是先下手為強。在對方使用能力之前先發製人,乃是常套手段中的常套。
馬克雖想用影子封鎖要的動作,但她已經先使用了能力。她的能力可以將對象的性質化為「液體」,這是其他契約者身上所看不到的,既萬能又強大的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能力可以抵銷其他契約者的能力。
盡管在夜晚,但慢了一拍才使用能力的馬克明顯居於下風。
「冷、冷靜點啊,你、你真的誤會了。」
「隻要有不好的家夥想靠近耶露蜜娜,就予以排除。我跟你之間的約定應該是如此。」
馬克雖然很高興要是如此認真地保護著耶露蜜娜,但卻不明白為何自己會有生命危險。
要的口氣聽來就像失去了某種重要的東西:心裏想著起碼要報上一箭之仇那樣。彷佛已經決心要以命換命的魄力,讓馬克確實感受到了生命危機。
——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被砍死……!
「耶、耶露蜜娜!你也說點話啊。」
馬克開口求救,耶露蜜娜卻不知為何輕輕笑著。雖然很高興她能夠露出笑容.但這個狀況卻真的讓人笑不出來。
「要,馬克並不是來做『那種事』的,收起你的刀。」
被命令的要心不甘情不願地收刀,而她似乎也因此回過神來,無奈地看向了耶露蜜娜。
「怎麼,又碰上麻煩了嗎?」
「也不是不能這麼說。」
「……急的話我可以聽你說說。」
畢竟耶露蜜娜用上了(契約書)的強製力。察覺到事情應該並不單純的要,臉上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馬克看向耶露蜜娜,輕輕點頭。
「我認為應該跟要說明一下。」
耶露蜜娜死心似地歎了一口氣,輕輕推開自己的房門。
※
「——啥啊……我才想說你怪怪的,結果又要失去記憶?」
把包括(契約書)在內的狀況說明一遍之後,要傻眼似地這麼說道。
回想起來,耶露蜜娜在看到要做的和服時,口氣也彷佛不記得自己曾經這麼交代過一樣。畢竟她如果不作作樣子,恐怕又會引起仆人們之間的恐慌。
「你啊,稍微信任我們一點吧。如果事情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而我們卻還是一無所知的話,那豈不是更糟。」
要豎起食指教訓著耶露蜜娜,這情況還真讓人不知道誰才是主人。
「不過還好,還沒像之前那麼嚴重。」
要這麼說,耶露蜜娜麵無表情的臉上顯現複雜的神色。
「抱歉……不過我是因為有背後的理由在。」
「你認為這幢洋房裏麵,誰身上沒有背負著不為人知的一麵呢?」
聽到這不像說給主人聽的話與徹底無奈的聲音,耶露蜜娜稍稍放鬆了表情。
「你說的話跟馬克一樣呢。」
馬克和要互相看了看對方,卻又忽然意識到什麼似地急忙別開視線。
「哎、哎呀,我隻是說出身為執事所應當說的話。」
「對、對啊,我也隻是做身為你的女仆該做的事而已。」
見兩人話講得忸忸怩怩,耶露蜜娜稍稍笑了。
「你們也還是老樣子呢。」
被這麼一說,陷入複雜心情的馬克和要都聳了聳肩。
「那麼,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確認馬克點了點頭之後,耶露蜜哪閉上眼睛。像是要拿出什麼一般張開雙手。
「——————————」
雖然沒有歌詞,但那確實是一首歌。
緩緩呼出的氣息顫動著,紡織出旋律。從高音開始,靜靜地往下流泄,接著爬到更高的境界。那變化豐富的音色,足以讓人聯想到溪流。
原來即便沒有歌詞,但歌曲這種東西依然能夠如此扣人心弦,讓馬克不禁想要發出歎息。
見馬克和要都一臉恍惚的樣子,耶露蜜娜露出驚訝的表情——
「……?啊啊,發出聲音比較容易控製力量。」
——然後又一副很困擾的樣子低下頭去。
「不過我不習慣唱給別人聽。可以的話,希望你們不要這樣一直看我。」
「不,你的歌聲很捧。」
「是啊,非常了不得的歌聲。」
聽到兩人所說的率直感想之後,耶露蜜娜狼狽地甩動裙擺,看來是覺得很丟臉。
「呃……所以是結束了嗎?」
「不……一直被看著我會靜不下來。」
看來她是因為感覺到視線,才停止歌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