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讀禪也讀得神神叨叨,整天佛說法說,來世今生,那就比“野狐禪”更“野狐禪”了。
宗門曆來對求法者,均以“無一法可說”為法門。
趙州和尚從諗年輕時跟師父南泉普願習禪,為了一個“佛法大意”,多次問師父都得不到回答。他被這個問題折磨得心如火燎。有一天他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在裏麵放了一把火,大喊救命。意思是要師父救救他,把答案告訴他。師兄弟們趕緊去報告師父。南泉老和尚過來了,從窗口隨便丟了一把不知哪兒撿來的破鑰匙進去,顧自走開了。說來也怪,從諗不喊救命了,自己開門出來了。
他也許開悟了,也許什麼也沒悟。有一點肯定是明白了,那就是沒人救得了你,隻有自己救自己。沒人鎖你,是自己鎖住自己。要想出來,自己開門。
六祖弟子石頭希遷禪師的大弟子道悟(此道悟不是前麵說的道吾,一字之差,實為兩人)問:“曹溪意旨誰人得?”六祖慧能的佛法誰得到了?道悟日後也是禪宗一代巨匠,這是他開悟前的問題。
石頭答:“會佛法人得。”
又問:“師還得否?”你得到了嗎?
答:“不得。”
問:“為什麼不得?”
答:“我不會佛法。”
讀禪讀到後來,略有所悟,自己也隻是廓然。這廓然隻因為說不清所感所悟,隻好不說。而禪對人心胸的熏染,就在說不清的當下。
《滄浪詩話》說,謝靈雲的詩很精致,而讀禪有悟後,所作詩皆造極。此說有些過分,但大有長進是無疑的。為什麼如此?嚴羽說不清,就是謝靈運自己也說不清。《滄浪詩話》的弊端,就在於對禪的作用說得有些過分了。
禪是智慧,是生命哲學,是我們傳統文化的不可分割的元素。可貴之處,比儒家、道家更講究一個“悟”字,讀禪無所悟,而執著於禪的概念,也屬“心有所住”,也是“顛倒夢想”,離禪遠了。
有個朋友對我說,他皈依佛門了。
我問他,怎麼個皈依?
他告訴我,皈依三寶。並解釋說,“三寶”就是佛、法、僧。
我又問,皈依後你自己幹什麼?
燒香拜佛。
他覺得自己有歸屬有依靠了。一切靠倒在佛、法、僧上,今生來世都不發愁了。
依宗教而言,這位朋友沒什麼錯。若依禪宗而言,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許許多多人說到“皈依”,就是“靠倒”。禪宗無此一說。禪宗所謂“三寶”,是自性三寶,是自性真心。
《六祖壇經》說:“皈依自性三寶:佛者,覺也;法者,正也;僧者,淨也。若修此行,是自皈依。凡夫不會,終日至夜,受三皈依戒。若言皈依佛,佛在何處?若不見佛,憑何所歸?皈依自佛,不言皈依他佛。自佛不歸,無所依處。各須皈依自心三寶,是自皈依也。”
想皈依嗎?皈依來皈依去,皈依的還是自己,皈依於心。
讀禪,達摩與梁武帝的會麵對話不可不知。一句“並無功德”,堵死了千百年來求佛保佑的門坎。隻是要人回光返照,識得自己,明心見性。
菩提達摩將衣缽傳給二祖慧可時,付偈道:
吾本來茲土,說法救迷情。
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他所說的“說法救迷情”,隻不過告訴人們,不要迷失自我,蒙蔽了自性真心。此外,無一法可以救人。誰若指望他來拯救,地獄有門,萬劫不複。
自中唐至五代,禪宗形成“一葉五花(也稱一花五葉)”的局麵。手段各異。禪宗旨意始終如初,沒有絲毫差異。隻是教人認識自己,明心見性。隻是啟迪人們發現自家珍寶,不要向外馳求。
佛祖無一法與人,也無任何福德可以給人。
釋迦牟尼說法四十九年,隻是以手指月。朗月孤懸,清輝如水。與此月色心心相印者,即心即佛。如此讀,如此解,如此知,則親見兩千五百年前,靈山法會儼然未散。
佛祖拈花絕言談,
蓮花座上空空然。
了知心外無可得,
打破禪門第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