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過去的和將要到來的22(1 / 3)

(二)

趙飛眼看著敏知摔下去,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連滾帶爬的過去,扯著嗓子叫:“你沒事兒吧?”

敏知隻是被車子刮了一下,可是冰上太滑,一下控製不住就摔了出去,著地的時候又是側著落地滑出去,除了覺得左手左腳關節十分疼痛以外,她十分清楚自己沒受什麼傷,忙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迭聲道:“我沒事。”

司機也忙著跑了下來,焦急地用當地方言不知道說著什麼。

敏知掙紮要站起來,趙飛伸手攙扶,對司機吼了兩句,又對敏知說:“他說路太滑,他的彎轉大了,他不是故意的。我叫他馬上送你去醫院。媽的,不能讓他跑了。”

旁邊也有幾家小店的人聽到聲音,走到路邊籠著手張望。敏知和趙飛上了那司機的車,趙飛叮囑:“這次你開小心點。”

司機操著不甚標準的普通話對敏知說:“對不起。”

敏知擺擺手,疲倦突然襲來,她靠在椅背上,說不出話。

到了醫院立刻做檢查。敏知對趙飛說:“趙工,你先去吃點東西然後買我們要買的吧,我在這裏檢查時間還挺久,還浪費你時間。”

趙飛瞪了坐在遠處的司機一眼:“我得看著這小子,省得他跑了。”

旁邊有兩個護士笑著說:“放心,不會讓他跑了。這人我們都認識。××廠的司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趙飛不放心,又過去仔細看了他的駕照,這才離去。

這兩天因為路滑摔傷的病人很多,醫院做此類檢查已經有了一套程序。敏知檢查了一上午,照了片子坐在那裏跟醫生問情況,突然聽到外麵有很重的腳步聲飛快跑近,隨後一個人在後麵大聲吼:“敏知,你怎麼樣了?”

她愣了一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隻能慢慢地轉過身,果然看見背著個登山包的高瞻站在那裏,焦急地看著自己。

“醫生,她怎麼樣了?”他徑自走進來問。

“我們能檢查的都檢查了。幸好她隻是被車子刮了一下,路麵又滑,不是直接撞上去的,而是滑飛了。除了有些皮外傷,沒什麼大礙。”

她看看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才確定:“大遠,真的是你。”

他笑起來,俯身抱緊她,氣息溫暖地噴在她耳邊:“可不是我嗎,你嚇壞我了。”

“你怎麼來的?”

“衛穎告訴我你可能困在路上,我立刻就徒步出來了。在路上接到趙工從醫院打的電話,我就來這裏找你們。”他摸著她的頭發,悶聲說。

她想起自己五六天沒有洗頭了,立刻尷尬地想推開他。他卻死死地不放手:“別害臊。”醫生在旁邊隻是笑,咳嗽一聲走出去。

她小聲地說:“我怕把你熏壞了。”

他抬臉看著她擰眉:“瞎想。你動動身上,還有沒有哪裏覺得疼?要趕快告訴醫生。”

見他把自己當做孩子,她笑了:“隻是左手左腳關節有點痛。”

他又問:“頭疼嗎?”

“有點兒。”

“惡心不?”

“好像也沒有,就是覺得餓。”

他哈哈大笑起來:“你等著,我去給你買吃的去。”

“不用了。”後麵有人接口,正是出去吃飯的趙飛,舉舉手上的東西,“給你們買回來了。”

房間裏立刻充滿噴香的味道。醫生進來皺了皺眉,又笑了:“去我辦公室吃吧。”

敏知大口大口地吃著麵條,顧不上跟高瞻說話。高瞻吃得比她快,吃完了就抱著手看她吃,眼中笑意越來越深:“幸好你沒事。你知道嗎,我們CFO都給我打電話問你怎麼樣了。”

“唔,我人見人愛啊。”敏知笑嘻嘻地自誇,又嘶了一聲,因為缺水和寒冷,她的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辣椒碰到自然很痛。

高瞻心疼地用紙巾替她擦擦:“你在這裏等我成嗎?我跟趙工把東西送到車裏去,不能讓孩子餓著。”

“其實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回去的。我沒事。”她看他一眼。他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他也不想跟她分開,所以隻是揉揉她的頭發:“好,你走不動我拉著你。”

門外司機還等在那裏。敏知見他老實,所以他雖然沒帶夠錢付她的醫藥費,也沒再為難他,讓他先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見到高瞻以後敏知的疲勞飛到了九霄雲外。走回去的路上她居然能跟上兩個男人的步伐。高瞻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不讓她掉隊。

而車隊也開始緩緩移動,走到一半的時候遇到了他們的車子。鑽進車以後,高瞻把背包裏的補給分發給大家,又把放在懷裏的保溫壺遞給孩子的媽媽,壺裏是醫院裏打的開水。

敏知偷偷問:“你怎麼想到帶保溫壺?”

高瞻眨眼:“本來是給你帶的,你不介意我給別人吧?”

敏知隻是笑,把頭靠在他肩上,問:“你走了多久?實話實說。”

“兩天,我走得快。我的靴子也專業,你們的就比較麻煩。哦,對了,”他從兜裏掏出手機,“衛穎讓我給你看她寶寶的照片。”

敏知卻沒有答話,原來是睡著了。

她這一覺足足睡了二十多個小時。趙飛和司機都擔心地問:“她沒事吧?小高,你這個女朋友不錯,一點都不嬌氣。”

高瞻得意地笑。又摸摸她的額頭,有點點燙,狠心把她推醒,把隨身帶的藥給她吃了,又讓她躺在自己腿上繼續睡。

走走停停兩天兩夜,他們有時看到旁邊的車子裏有人在哭泣,有人著急地抓著電話大喊,都忍不住對視一眼,緊緊握住彼此的手。

“我們能做的,實在太少了。”敏知歎了口氣。

高瞻笑了笑:“人是這麼小的個體,平安就是你眼下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終於到達目的地。敏知長長地鬆了口氣,看見現場好些人來迎車,忙著嗅嗅自己身上,皺眉不已。

高瞻樂了:“你跟我身邊,我也不比你好多少。他們都以為是我。”

敏知哈哈大笑。高瞻又伸手摸她的額頭:“好些沒?嗯,似乎不燒了。”

到了高瞻的宿舍敏知洗過澡,坐在床上看他床頭的小說。門咚咚的響,她吃驚開門一看,外麵並沒有人,隻有一隻大狗端坐,樓梯拐角有嘻嘻哈哈的笑聲。敏知立刻知道高瞻的同事來開玩笑,蹲下身摸摸大狗的頭:“大虎是吧?請進。”

大虎乖乖地跟進來。敏知翻開高瞻的包剝了一個火腿腸給它,它吭哧吭哧低頭猛吃。

浴室的門打開,高瞻隻穿了條長褲擦著頭發上的水出來,大虎把火腿腸一扔,緊跑兩步撲上去一陣歡欣鼓舞地舔。高瞻笑著齜牙,他本來期盼一出來就得到佳人的熱情款待,哪知道卻是大虎。

瞥眼看見敏知抱著手幸災樂禍,他又好氣又好笑。鬧夠了大虎又乖乖地蹲下吃火腿腸。

敏知飛速地瞟了高瞻一眼:“暖氣是很足,可是,也不至於啊。”

高瞻這才有點狼狽想去找上衣套上,卻看見敏知噙著笑的唇,促狹之心頓起,大大咧咧地到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帥吧?”

敏知哭笑不得,含混地說:“帥,帥。”目光終於忍不住溜過去,看到漂亮的六塊腹肌在心裏嘩了一聲。

高瞻大笑,伸出長腿碰碰她的:“敏知,做我女朋友吧。”

她眼珠一轉,故意慢吞吞地問:“有什麼好處呢?”

“以後可以隨時吃烤全羊。”

“還有呢?”

“出門有免費導遊,尤其是中國,中南美洲以及非洲。爬山有免費扛包以及大背活人的服務。出差有免費接送。不爽的時候有免費沙包任打。”

敏知忍笑忍得吃力:“可是這些我現在就能享受到啊。”

他皺眉瞪她,敏知笑吟吟地瞪回去。

他眉頭皺得愈發深,一字一句地說:“不過,有種享受不做我的女朋友是絕對不會有的。”

“啊?”她剛張了張嘴,他就一陣風一樣到了她麵前。她隻一眨眼,後腦勺就落到了柔軟的枕頭上,唇被他的熱熱地貼住。

他的唇舌好像是岩漿,所過之處摧枯拉朽。她忍不住抱緊他的頭頸。

汪! 汪!

大虎湊趣地跑到床頭衝他們表示不滿。

高瞻懊惱地鬆開敏知,摸摸大虎的頭:“出去玩兒。”大虎像是聽懂他的話,一步一回頭地走到門口。高瞻給它拉開門,它舔舔高瞻的手搖著尾巴走出去。

等高瞻轉過身,敏知已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又頓足:“你不冷啊你?”

高瞻這才發現自己赤裸著上身開了門,打了個大噴嚏,飛奔到床上,一把拉過被子蓋住兩人。

他的臉貼在她的胳膊上,她的肌膚細膩,帶著清新的香味。他唔了一聲,把手環過去摟住她的腰。

她憐惜地摸摸他的後腦勺:“這又是怎麼回事兒啊?”

“當年遇到泥石流,挨了一下砸。”

“你可真不讓人省心。以後不許去危險的地方了,聽見沒?”

“好。”他回答得幹脆利落。

她又起了好奇心:“我說大遠,你還有多少光榮事跡沒跟我說?”指尖溫柔的順著他寬闊的肩滑到結實的背。

他輕輕地一動,嗓子有些發啞,抬頭看著她:“想知道嗎,得付出代價。”然後一把將她拽到身下,嘴唇落在她的脖頸處,一手覆在她柔軟的胸前。

她的臉頰滾燙,卻沒有閉上眼睛,而是一直望到他有火焰跳動的眸子裏去。他笑笑,像個孩子一樣揚揚得意,仿佛在說:“看我的。”

然後就開始親吻她的下巴,一手拉起她的毛衣和襯衫。

外麵又開始飄著大片大片的雪花。

在他和她親密到再無一絲縫隙的刹那,他的汗水落到她唇邊。她合上眼,往上抬了抬身子,吻到他的嘴角,等他為她打開一道開滿鮮花的大門。

(三)

“其實我很擔心。”萬籟俱寂的夜裏,高瞻用胳膊給她枕著,嘟囔了一句。

“擔心什麼?怕我在路上出事?”

“不是,比這還槽。”他頓了頓,突然飛快的問,“你在美國是不是差點被人拐跑?”

敏知一愣,隨即咕咕地樂了起來:“是嗎?你擔心過?你緊張過?”

高瞻懊惱地瞪著這個沒心沒肺的家夥。

她突然不好意思笑了,湊過去親親他的唇:“我這麼大人了,怎麼會被拐跑呢?我們不是說好了,多相處一段時間,讓我看看你的優點。”

高瞻唔了一聲,突然挑眉揚揚自得地說:“剛才我的優點很淋漓盡致吧?”

敏知大笑,摟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因為交通困難,敏知在高瞻那裏待了兩周多。有時他們一起裹著被子捧著電腦在網上看新聞。看到雪災的圖片,敏知著實為自己慶幸,起碼現在她能夠守著這一個小小的,溫暖的窩,和自己的愛人在一起。

每天清晨,等高瞻去工作,她就通過網絡和電話工作,雖然效率不高,總算應了急。中飯晚飯的時候高瞻總在樓下喊她的名字,她穿著他的羽絨服,裹著厚圍巾噌噌地跑下樓跟他會合。高瞻的衣服太大,她穿起來跟一個球似的滾動,被他嘲笑。

她反擊:“你幹嗎在樓下扯大嗓門,打個電話不就好了嗎?笨蛋。”

高瞻笑著說:“住宿舍有住宿舍的規矩。上大學的時候我們不就都這麼幹嗎?”

敏知笑起來,其實她特別喜歡他的大嗓門在樓下叫她,就好像那次在醫院,他焦灼地衝進來。她把手遞給他拉著,小心地一步一步在滑溜溜的地麵上行走,一起去食堂吃飯。

幾根水管被凍裂了,宿舍裏不供水。高瞻每天天不亮就提著大桶去別的地方挑水,大半倒到電熱水箱裏用來沐浴,小半留著燒水喝。敏知用盆把用過的水存起來衝衛生間。

除夕那天的下午,高瞻提著兩個塑料袋回來。他撣著肩頭的雪,敏知接過袋子一看,居然是半隻雞,一條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魚,一顆白菜,幾顆土豆和一盒米飯。

“你從哪裏弄來的?”敏知吃驚地問。因為交通不便采購困難,食堂一直隻有豬肉和白菜。

高瞻笑著說:“我們的大卡車采購回來了,過年嘛,大家都分了點。”

敏知遲疑:“我們去食堂借灶做飯?”

高瞻嘿嘿一笑,從床下搜出電爐和一個鍋,鍋裏還放著油鹽醬醋,對敏知解釋:“有時食堂吃膩了我們自己在宿舍打牙祭。”

敏知頓足:“吃的東西你藏哪裏不好,偏藏在那麼髒的地方?”

高瞻撓頭:“地方就那麼大,我放哪裏去啊?”

敏知輕輕地踹了他一腳,去倒水洗菜,倒被他搶上來:“水冷,還是我來吧。”

“不用,你不如再去提桶水回來,我們煮雞湯喝。”

高瞻咽了口口水,得令而去。

外麵還飄著鵝毛大雪。屋子裏電爐上雞湯煮白菜香透了,窗戶上被水汽的霧罩得一層白。

敏知還做了紅燒魚和醋溜土豆絲。她搶著吃土豆,可是高瞻的動作比她快多了。她忍不住抬眼看他,因為吃得太快,他額頭上起了汗,太專心地狼吞虎咽,濃黑的眉還擰著。她不自覺地嘴角上揚,用筷子敲敲魚和雞的盤子,嗔道:“怎麼,嫌我的手藝不好?你都沒怎麼碰。”

他烏亮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被看穿把戲的懊惱。兩個人同時看著滯銷的菜,一起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高瞻突然伸手輕輕地摸摸敏知的臉:“很好吃,非常好吃。我舍不得吃。”

敏知一笑,把菜夾到他碗裏:“對我最好的鼓勵就是全吃光。我們來比比誰吃得多。”

電爐上煨的湯咕嘟咕嘟輕輕響著。高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她很想笑他傻,又不舍得這一刻的溫馨,就隻是默默地替他不斷夾菜。

外麵有鞭炮聲響起。敏知把窗戶上的霧擦去往外張望,原來雪已經停了。

在這樣嚴酷的冬天,人們還是拿著鞭炮煙花出來,喜洋洋地迎接新的一年。耀眼的火光五彩繽紛,照在皚皚的白雪上,也照亮那一張張笑臉。

敏知這一代出生在大城市的人,幾乎沒有經曆過物資匱乏。僅有的一次回憶是九八年洪水的時候坐火車回家,不得不停在半路兩天兩夜。等政府的水和餅幹送到,一群大學生狼吞虎咽,至今回想起來都覺得那袋餅幹乃人間美味。

而雪災這幾天讓她感觸更深,所以想到那些還滯留在車站或者旅途上的人們,覺得這個年夜過得滋味不同以往。因為感覺到自己的幸運,所以更懂得責任兩個字的含義。隻是這些想法都在心裏蠢蠢欲動,具體該怎麼做,她尚無頭緒。

想到這裏,她歎了口氣。高瞻從後麵摟住她:“我也買了煙花,一會我們下去放。先把飯吃了吧。”

“好。”

這一年的除夕,她和他像兩個大孩子,天寒地凍地站在雪裏,點燃一朵又一朵煙火,笑得合不攏嘴。大虎膽子也大,汪汪地吼著在他們腳邊跳來躥去。

一周後,高瞻和敏知一起回到北京。進入工作最繁忙時期的敏知在一個清晨醒來發現,自己的屋子已經不知不覺被人悄悄入侵,高瞻的書,籃球,球拍,運動鞋,遊戲機,光盤到處都是。等她從桌子下麵還找出一個千斤頂的時候,真是哭笑不得。

衛穎來看她,見到屋裏的情景幸災樂禍地笑了:“關敏知你也有今天。以前住宿舍,我把桌子弄亂都要被你念叨。”

敏知攤手:“我已經說了他好幾次。他已經很收斂了,不過總還是忘,有什麼辦法?”

“你不是請了阿姨打掃衛生?”

“嗯,不過有的東西他太寶貝,我怕阿姨沒放好,所以一般還是自己收拾。”

“你可別太寵著他。”衛穎不放心地叮囑。

敏知隻是笑:“我有不高興都會告訴他。他這個家夥雖然急躁,但是特別虛心,一說他就接受,還笑著道歉。”

衛穎笑得直打跌:“勇於認錯,堅決不改?你慘了關敏知。”

敏知給她倒了杯果汁,笑眯眯地說:“其實我也不指望改造他,三十來歲的男人了,很多東西都定型了。他是真的對我不錯,小地方又何必計較。”

“我就怕你太累,你工作又忙。”

敏知衝她眨眼:“所以我在努力改正自己,見到油瓶也不伸手扶。”

衛穎看著她出了一會神,突然問:“喂,你有沒有覺得我也變了很多?”

“有啊。鋒芒都藏起來了,越來越賢良淑德。”敏知調侃。

“是嗎?”衛穎摸摸自己的臉,“今天蘇阿姨到我家,直說我跟變了個人似的。我還不信。”

敏知坐到她身邊,眼睛裏滿是溫柔笑意:“這樣不好嗎?”

“我沒有以前漂亮了。”衛穎半開玩笑地抱怨。

“我不信徐澈會這麼覺得。”

衛穎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吃草莓,說:“其實我是想發表一下我的進化論觀點。每段關係都需要適應,所以我們不斷進化,才能生存。”

敏知看她一眼:“這話聽上去不太像你。您不是總宣揚愛情是沒有任何理由至死不渝的嗎?”

衛穎啐她:“整天寒磣我呢吧?我告訴你,我今天有感而發,是因為見到了鄭華瑞。”

“哦?然後呢?”敏知忙正襟危坐,準備聽八卦。

“他又回來了。跟那個女朋友還是掰了。最可氣的是,他還老實告訴我,很多我們認識的朋友都在傳,我當年見異思遷把他給踹了,造成他現在胡子不刮扮滄桑的樣子。”

“你會在乎人家怎麼說?”

“不在乎。不過我最近老在想,每對夫妻或者情侶都有波折。我們總看著別人幸福完滿,卻不知道人家背後都忍受了啥,妥協了啥。愛情實在是個曲折的過程,最後能相守更曲折複雜,不容易啊。”

“小衛,我怎麼聽著你有點悲觀的意思?是不是孕婦沒事兒,就整天思考哲學問題?”

衛穎給了她老大一個白眼:“再次重申,我從來都是一個悲觀的樂觀主義者。”

敏知其實明白衛穎的意思。每一段正式關係的開始都要學著慢慢放低期望,因為再表麵完美的人也有缺點,要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去克服困難。

有時她看著高瞻俊朗有點孩子氣的臉,心裏總會生出一種酸楚溫柔的感覺。她愛這個人,所以克服困難的時候也甘之如飴。然而有的人,不能如她一般幸運能與相愛的人廝守,卻也要麵臨相同的問題。

高瞻察覺到她的眼光,把她一把拉過去摟在懷裏,他下巴上剛剛長出胡碴,就在她臉上蹭,讓她又癢又痛地到處躲。

鬧完了她問:“大遠,我現在老念叨你,你會不會覺得我煩?”

高瞻想了想,很老實地回答:“男人有不怕被念的嗎?可是,”他露出雪白的牙齒,“你這樣多好。以前你就是兩個字形容,死倔。現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念叨就念叨,我也不用陪小心,皆大歡喜。”

敏知惱怒地瞪他:“說到底,還不是為了你自己。”話才說完,又笑了,踮起腳尖親親他,“謝謝你,馬大哈。”

他們的問題當然不止收拾屋子這麼簡單。生活中的磕磕碰碰比預料的要多。無條件的,徹底的,把自己積累了三十年的缺點展開給一個認識僅僅一年多的人看,同時也接受對方積累了三十多年的缺點,需要點勇氣,也需要點耐心。

敏知工作繁忙,到了周末就格外注重隨意性和隱私,想要有段時間能安靜地自己待著。可是高瞻從來都是愛動愛熱鬧的人,要跟他正式在一起,敏知才知道他的朋友有多多。周末電話不斷,活動從早到晚目不暇接。

他體諒敏知,電話總是調成震動,到陽台上去接聽。隻是敏知睡得淺,心又細,這麼做效果並不顯著。他也盡量減少了出去活動,可是如果兩個人靜靜地待在家裏,他就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不知道該幹什麼好。

敏知見他長手長腳地在屋裏走來走去,心裏好笑,最後推他:“出去打籃球吧,衛穎和好好一會過來,你在多不方便。”

當然衛穎和好好並沒有來。經曆了太久獨身的敏知早學會了一個人打發時間。隻是有時候她仍會突然不由自主地想,要是高瞻在身邊就好了。

每次愛上一個人,總有牽掛,總會依賴。

高瞻不是破曉,細節上他總是忽略。而也許敏知愛的,就是這點大大咧咧,在緊要關頭會顯出別樣的魄力和決斷。

想到這些,她更放心地縱容自己心底那點小小的掛念。

五月初敏知閑下來,高瞻帶著她去野營。在山裏過夜的人很少。如果不說話,隻能聽見溪水潺潺和風吹過草時沙沙的聲音。

他們鋪了張毯子躺在那裏看星空。

夜空深邃,星星好像鑽石一樣璀璨。

敏知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家裏離學校很遠。父親接她在食堂吃了晚飯回家,天已經全黑了。小小的她坐在車子前橫杠的坐椅上,腳丫一晃一晃地唱歌。頭頂的星光灑下來。

“你長大了想做什麼啊敏敏?”爸爸問。

“天文學家。”

“哎呀,我們敏敏真是人小誌氣高。”

敏知又挺挺胸脯:“我要當大……科學家,拿諾貝爾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