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哈哈大笑:“敏敏真乖。來,我們唱歌。”
“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精靈,他們活潑又聰明,他們調皮又靈敏。”小敏知的歌聲在夜空下清脆的響起。
二十年過去了,關敏知甚至一點都不懂天文學,生平也沒拿過哪怕一個小小的獎項。但是她真的走到了山的那邊海的那邊,而現如今,又和自己的愛人一起仰望夜空,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流星。”高瞻捅捅她,語氣倒不見得很激動,想來是見多了。
“哪裏哪裏?”敏知忙著四處去看,卻什麼也沒看到。
高瞻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滿不在乎地說:“沒事兒。我幫你許願了:我要跟高瞻一輩子在一起。”
敏知愣了兩秒,翻身把胳膊肘撐在他胸口直擂他。
高瞻笑岔了氣,直咳嗽。末了把她摁在胸口意味深長地說:“敏知啊,古人說,幕天席地……”
話沒有說完,吻就跟了上去。山風裏夾雜著野花的香味,微醺如醉。他熱情卻不魯莽,堅定卻也溫柔。全世界的星光都灑了下來,竟然帶著陽光的味道。
再過一個周末高瞻要去出差。他對敏知這樣形容:“我們去考察要經過一條非常美的高速。好像彩虹一樣穿過高山峽穀。逢山鑽洞,遇水架橋。”他不無遺憾地說,“可惜你沒時間跟我去。”
敏知微笑不語。這是他們交往以來高瞻第一次離開北京。她在心裏偷偷地計劃著要給他做點什麼好吃的,然後陪他好好過一個周六。
周六一早他就出去打球了。敏知正好趁這個時間出去買了菜回家準備。剛回家沒多久就聽見鑰匙響,她係著圍裙出去,門已經打開了,高瞻長腿跨進來,嘴上還說著:“敏知,你看誰來了?”
敏知一看,可不正是王歸農他們一夥爬山小組的?她欣喜地說:“怎麼遇上的?歡迎,快請進。”
王歸農笑著抱怨:“你們倆可真夠保密的啊。敏知你怎麼跟大遠在一起了以後就不來參加活動了,別是害羞吧?”
敏知笑著去倒茶,一夥人跟高瞻熟了,呼啦四散開來,各自找樂。高瞻跟進廚房:“我在路上遇到他們,好久沒見了,就叫來一起吃飯。家裏吃的夠不夠?不夠我去買。”
“差不多。沒事兒,你快出去陪客人。”
他在門邊又遲疑地看著她,她被那一絲遲疑給溫暖了,笑意慢慢浮現上來:“馬大哈,快去吧。”
一幫人在家裏吃了午飯還不盡興,又張羅著吃晚飯。敏知知道因為是周六,所以大家玩得瘋,剛想說句大遠明天還要去出差,高瞻已經答應了下來。後來他灰溜溜地跟進廚房解釋:“他們好容易來一次。”敏知極少見他這樣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裏一軟,笑著說:“沒關係。”
席間大家都嚷著該喝點酒為敏知和高瞻慶祝一下。高瞻當下就起身去買酒。
敏知在心裏歎了口氣,心想這家夥也太好客,卻不過情麵了,隻能跟出去低聲叮囑:“別買太多了。你明天就走,喝多了不好。”
高瞻轉轉鑰匙:“放心,我酒量好著呢。”
他搬了兩箱啤酒上來,還買了白酒。敏知責備地看他一眼,他卻樂嗬嗬的絲毫沒有注意到。大家興致都高,她喝了兩杯,一下又跟著興高采烈起來,加入談興正濃的朋友們。
鬧到十二點多,王歸農的太太幾個電話來催,這群人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有三個朋友喝多了,高瞻抓了車鑰匙:“我去送送他們,你先睡,別等我回來了。”
“你也喝了不少,小心點。”
“嗯。”他漫應,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一屋子烏煙瘴氣,敏知忙著收拾了,抬頭看牆上的鍾,已經兩點多,算著高瞻怎麼也該回來了,立刻打電話過去。高瞻說已經在路上。可是半夜快四點他才到家,敏知在家急得半死,電話再打過去也沒人接,生怕他酒後開車出了什麼事,結果一問理由,卻是被警察抓住了。
敏知生氣極了:“我說什麼來著?你一句都不肯聽我的。”
高瞻略低了頭,擰著眉爭辯:“我也著急趕緊回來陪你。”
“如果你真想陪我,就不會買這麼多酒。”敏知沒有提高聲線,而是自顧自的拉開壁櫥拿東西,一眼都不肯看他。
高瞻無辭以對,聽她把壁櫥的門砰的關上。
“先去洗澡。”敏知平靜下來,把浴巾遞過去,推他進浴室。
她坐在床上,看著浴室的門輕輕地歎了口氣,突然有那麼一點理解了高瞻說過的他從前女友的感受。敏知一點也不懷疑高瞻在努力改變的誠意,但是對一個成年人而言,很多東西在性格裏已經根深蒂固,再怎麼樣也無法全部抹去。她隻能寄希望於自己的獨立,能讓自己適應得更好。
高瞻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敏知已經躺在了床上。他走過去輕輕地喚了一聲,她沒有答應。他怔怔地在床邊坐下,懊惱的抓了抓頭發,苦笑起來。總有那麼些時候,他散漫跳脫的性格不受控製。他在她身邊躺下,聞著她頭發上的清香,忍不住把手臂環在她腰上,她翻了個身,他隻能鬆開來。
因為還有別的事情要辦,他周日早晨就走了。他起床躡手躡腳的洗漱,拿了行李包放到門口又折回臥室。敏知還是沒醒,他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她熟睡的樣子,嘴裏嘟囔 了一句:“對不起。”然後俯身下去在她額頭上一吻,帶上門悄悄離開。
(四)
周一照例是繁忙的。吃了午飯,敏知開始準備下午去國際能源的材料。杯子裏沒有水了,她剛要站起來倒水就覺得一陣眩暈,整個房間在眼前搖晃。她用力抓住桌邊,聽見桌上相框文件夾發出的各種聲音,意識到並不是自己身體出了問題,而是在地震。
過了大約十幾秒,一切恢複平靜。她立刻抓了電腦拉開門出去,對走廊裏衝出來的下屬說:“走樓梯,慢慢下去,別亂跑,別慌。”下了樓,她才有些後悔沒把腳上的高跟鞋給換了。路上的人越來越多,不少人驚魂未定地互相詢問到底怎麼回事。更多的人正在用手機聯絡親朋。
敏知跟衛穎和好好聯係,確定他們無事之後給家裏打了個電話報平安。家裏沒有人,她給母親撥小靈通,一接通母親就說:“哎呀敏敏,你打得可真巧。剛才我們這裏有地震來著。我跟你爸都跑出來了。”
敏知吃驚:“你們那裏也震了?我這裏也有感覺。”母女倆說了一會不得要領,敏知叮囑她一定要做好各種地震逃生準備,這才掛了電話,給高瞻打。高瞻的手機也沒人接,敏知怕他擔心,發了個短信。
朋友們也紛紛發短信或者打電話過來詢問平安。一時間敏知的手機不斷地響。破曉找到她的時候明顯鬆了口氣:“沒事就好。”敏知心裏湧起暖意:“大家都平安就好。”
不遠處梁如笙衝她打個手勢,已經出來半個多小時並沒有任何異常發生,是該回去工作了。回到辦公室她收拾了東西去國際能源。
衛穎又打電話過來,急匆匆地說:“都說晚上還有地震,你到我爸媽這裏來吧,這裏高樓少,有什麼事兒我們還可以在院子裏,互相有個照應。”
敏知沉吟,衛穎還罵她:“什麼時候了,還怕麻煩別人?我是別人嗎?”
敏知笑出聲:“好,好,好。一下班我就回家收拾東西去你那裏。”
“嗯,徐澈去買水和吃的。放心好了。”
“你別太激動。你已經九個月了。”
衛穎歎口氣:“這小屁孩兒,什麼都趕節骨眼兒上。”
“切,不準詆毀我幹女兒。我到了。不跟你多說了。”
到了國際能源,跟這幫人已經很熟了,秘書送上飲料點心,敏知一邊設置電腦,一邊跟他們聊天,說著剛才的地震。
張青藍說:“我還以為我低血糖犯了呢。”
旁邊一個男子也笑:“我知道是地震,不過這麼高的樓,跑也不跑不了。”
“我到廁所躲了幾分鍾。”又有人說。
正七嘴八舌,一個年輕的男孩推門進來,大聲道:“知道嗎,原來是S省發生大地震,全國各地都有震感。”
所有人都是一驚,立刻有人問:“幾級?”
“八級。”
靜默兩秒,有人罵了一句靠。
又有人低聲說:“我們公司的分部不知道怎麼樣了,還有一撥人去考察的,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陳總他們還在聯絡那邊,電話打不通,都急壞了。”
敏知的手微微顫抖,點開電腦上的瀏覽器,果然一眼就看到了穀歌上的新聞。她搜索著S省地圖,問了一連串的問題:“震中在哪裏?他們去考察的地方在哪裏?他們是從你們公司分部出發的嗎?”
人們圍攏過來,看著那張地圖,男孩指著地圖回答了她的問題。
看著震中和國際能源分部以及考察目的地的相對位置,沒有人說話。張青藍擔憂地看了敏知一眼,咬了咬嘴唇。
CFO曹書仁走進來,聽到了最後幾句話,站在門口等了一會,然後輕輕地咳嗽一聲:“不管怎麼樣,工作還是要做的嘛。”
敏知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平靜地說:“曹總,你來了。我的幻燈已經準備好了。材料都在這裏,請大家分發一下。”
她的幻燈演示及演講一如既往地條理清晰,主次分明。幻燈片的光明明暗暗地打在她一貫微笑鎮定的臉上,會議室裏彌漫前所未有的肅穆氣氛。
演示完畢,大家提問和交流,不知不覺已經兩個多小時過去了。會議結束,敏知走到曹書仁身邊,低聲說:“曹總,我有個不情之請。”
“盡管說。”
“我想在這裏等等消息,成嗎?”
曹書仁溫和地看她一眼,招手對張青藍說:“小張,帶敏知去會客室休息。”又說,“我們的人已經在聯係他們了。你別著急,有什麼我馬上過去通知你。”
敏知挑了會客室的最角落坐下打開電腦,在網絡上不斷搜索信息。每隔兩分鍾就往高瞻手機上打個電話,依舊是不通,不通,和不通。張青藍來看過她幾次,看到她安靜得像個影子一樣,心裏難過,在她對麵坐下,默默地陪著她。
過了一個多小時,曹書仁走進來:“我們公司分部聯係上了,沒有傷亡。但是考察車還沒有消息。”
“他們什麼時候從你們分部出發的?”敏知終於開口,這才發現因為一直忘記喝水,嗓子有點啞。
“今天早上。周一啊。”曹書仁歎了口氣。
敏知垂下眼瞼:“謝謝。”
他們去公司餐廳吃飯,人們的表情不同以往,都擔憂地小聲交談著。敏知看著桌上的飯菜,雖然一點胃口都沒有,還是努力吃了一大碗,還對張青藍說:“快吃點。”
張青藍突然紅了眼眶,淚水在裏麵不停打轉:“我最近喜歡上一個男孩,我看他對我也挺有意思的。”
“嗯。”敏知放下筷子,專注地凝視她。
“他也跟著高副主任他們去考察了。”女孩低聲抽泣起來,她本來以為這些話是羞於啟齒的,卻沒想到會這樣自然的從嘴巴裏流出來。
敏知握住她的手,過了很久才說:“他們會沒事的。”這安慰太過蒼白無力,女孩抽了抽鼻子。
“多吃點。又沒到最壞的情況,別現在就哭喪著臉啊。”敏知微笑了,給她夾菜到碗裏,“傻丫頭,說不定過會就打通電話了,你不是白哭了嗎?”
他們等到晚上九點,一直沒有消息。曹書仁進來說:“這樣吧,你們先回去。我讓他們一有消息馬上彙報給我,我也第一時間通知你們,好嗎?”
敏知回家收拾東西,最先收拾的就是手機充電器。生怕沒電錯過電話。到了衛穎家裏,衛穎迎上來輕聲埋怨:“電話也不接,短信也不回,我急死了。”
敏知歉然,對著衛穎的父母和徐澈的爸爸點頭:“對不起。我忘了。”
衛穎看她的神色,問:“高瞻……你聯係上了嗎?”
敏知搖搖頭。徐澈上來說:“先去休息吧。委屈你在書房裏。那個氣墊床很舒服。”
敏知笑笑:“我睡氣墊床一直都能睡慣,別擔心。”
衛穎想跟上去,被徐澈一把拉住,低聲說:“讓她一個人靜一靜,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
的確,越在這個時候,敏知越想一個人安靜地待著。她不斷地撥著手機,看著網絡新聞和電視。更多的消息不斷傳來,震區情況觸目驚心,慘不忍睹。看著一幢幢倒塌的建築,想到下麵埋著那麼多生命,她喉嚨堵住,澀痛得難受。
她開始在網上搜索地形圖。按照國際能源分部的報告,他們離開的時候正好是早晨十點。估算一下行車速度,地震發生的時候,他們恰好進入震中範圍內。圖片上顯示著曲折複雜的道路地形。他們遇到了什麼?除了地震,是否還有塌方,或是泥石流?
屋子裏的燈已經關了,未拉攏的窗簾後透出外麵昏黃的燈光。她突然想起高瞻臨走前在她額頭的那個吻。如果她不跟他慪氣,如果她那個時候睜開眼睛摟著他,回應他,該有多好。
他滾燙的擁抱似乎還在頰邊。他有力地心跳似乎還在耳畔。好像一伸手,還能摸摸他漆黑濃密的發。這些都是她堅強的理由,告誡自己不要掉眼淚。
手機上顯示著時間,一分,一秒,一小時。
她坐起來,開始寫短信。她相信會有那麼一刻,脫險的高瞻一打開手機,就看到她的短信,記錄著她所有的心情和想念。
“親愛的大遠。你好嗎?你現在在哪裏?你一定會平安的,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這一年我身上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有時我也會覺得灰心喪氣。可是因為遇到你,我又覺得很幸運。我相信,我會一直幸運下去的。”
“我看著新聞,真不能相信會有這麼可怕的天災。但是我又想,我們一定會熬過去的。一定會的。”
電視上新聞已開始全天二十四小時直播。她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壁看著電腦上的直播。手機裏是一次又一次平緩的聲音:“您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內,請稍後再撥。”
喉嚨實在幹得發痛。她下床靜靜地開門出去,想摸黑去廚房拿杯水。有人替她打開了燈,卻是徐澈。
“你沒睡?”敏知詫異。
他搖搖頭:“有幾個朋友現在也沒聯係上。”原來他是在沙發上過夜的,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地放著新聞。
敏知倒了杯水坐在另一邊,卻忘記了喝,啞聲說:“我想明天一大早飛過去。”
“你有相關經驗嗎?比如急救?”
敏知搖搖頭,淚水差點衝出眼眶。這個時候她特別恨自己是個徹底的都市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連登山遠足都要有人拉著。
電視報道追蹤到廢墟上,隱約可以聽到現場的哭聲。兩個人默默無言地看著,終於徐澈說:“國家現在應該緊急調用物資,運輸很緊張。其實,在後方也可以做很多事情。”他聲音裏有不易覺察的停頓和波動。
敏知垂下眼瞼不說話,過了很久才說:“你也早點休息,明天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第二天到公司,捐款活動已經迅速展開了。公司提供了員工捐助一元,公司也捐一元的幫助。敏知捐了錢以後去梁如笙的辦公室:“我在想,一定有很多人很多公司會捐款到一些基金去。這麼大筆的資金和物資購買使用,需要有專業人員審核。我們看看能不能做點什麼?”
梁如笙正在安排征集有醫療救護經驗的誌願者去前方,聽到她這麼說,立刻點頭:“你說得沒錯。我趕快打個電話去問問。”
打了個電話後她告訴敏知:“那邊也想到了。我們合作的兩個大基金都要去災區,我們可以馬上開始找誌願者跟著去。不過我們搞國際稅務,可能不是他們最需要的人員。”
敏知想了想:“我們的Staff可以幫忙去本地區的基金會總部清點捐款,做好票據。”
“那辦公室裏的工作就要壓得很吃重,你確定你沒問題?”
“沒有。”
梁如笙頷首,合上文件夾:“一塊下去吃飯吧。”
“已經吃過了。”
“這麼快?”
“我想去獻血,所以吃得比較快。”
梁如笙跳起來:“那我跟你一起去。”一手抓了抽屜裏儲存的麵包啃著。
他們本來打算開車出去,沒想到街口就是流動獻血站。梁如笙愣了半秒:“排長隊的是獻血的?”
敏知輕輕地嗯了一聲,舉起手機把這一幕拍了下來。她要親自記錄下來告訴高瞻,在這個時候,全國人民都在做什麼。
他們排到隊伍裏去,過了沒多會有人給敏知打電話,她並不認識那個號碼,心頭狂跳,立刻接通:“喂,你好。”
“敏知,我是高懿。我好容易找到你的電話。我哥是不是去S省出差了?”高瞻的妹妹高懿在那邊焦灼地問。
敏知嗯了一聲。她其實昨天就打算聯係高瞻家裏,卻又不想太早給他們造成無謂的負擔。
“那你跟他聯係上沒有?”
“還沒有。”
高懿急得哽咽了:“我打電話去他們公司也說沒有消息。”
“你別慌,聽我說。你哥有相當的野外生存經驗和急救經驗,現在不是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嗎?我們不能自亂陣腳。我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你。你照顧好你爸爸媽媽,好嗎?”
敏知的語氣在這一刻特別沉著,高懿平靜了一點:“好,我們保持聯係。”
放下電話,梁如笙盯著敏知:“男朋友?”
敏知點頭。
前後左右的人都看向她,有年輕的大學生,有中年人,有五十多歲的老人。他們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說,目光裏卻有深切的關懷和溫暖。梁如笙拍拍敏知的肩,沒說什麼。
再怎麼表麵上若無其事,看著時間不斷流逝,焦灼好像一把火燒在胸口,壓得她喘不過氣。其間有一次,她接到曹書仁的電話表示自己想去國際能源分部,曹書仁說:“我們分部的人員都已經疏散了。現在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餘震。”
“我不怕。”敏知脫口而出。
曹書仁歎了口氣,一狠心說:“那裏現在很混亂,誰也不清楚會怎麼樣。你去了也幫不了什麼。你頂多就能去省會,可是那裏的情況比重災區好很多,通往重災區的道路已經完全不通了,連解放軍都進不去,你去了又有什麼用?你在那裏等消息跟在這裏等消息有什麼不同?萬一有他的消息,你再去不遲。”
敏知坐在馬桶蓋上握著手機,久久地捂著臉。她知道曹書仁終究沒忍心說的話:你沒有任何意義的前往隻能添亂。
晚上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看新聞,一邊跟好好衛穎短信。有好多次,她停下來呆呆地看著屏幕,不敢相信那樣的場景正真實地發生在這片土地上,滿目瘡痍。無數生命被掩埋在廢墟之下。地形複雜,天氣惡劣,道路損毀嚴重,救災極端困難。而且餘震不斷。
她到樓下小賣部買東西,管理小賣部的是一個兩歲孩子的媽媽,正看著電視抹眼淚,見到敏知站起來,不好意思地笑笑,用手背擦了擦臉。
她跟敏知也算熟了,一邊找錢一邊問:“除了捐錢獻血我們還能做點什麼?”
“自己過得好。”敏知看著小孩兒亮晶晶的眼,微微一笑,又說,“將來可能會有很多孤兒,可以考慮收養。”
那位媽媽嗯了一聲,終於又哭了起來:“唉,姑娘你是不知道,當了媽以後,再看那些報道心裏是什麼滋味。我都不敢想,如果是我的孩子在那下麵……”
敏知沉默了,許久以後說:“誰說我不知道?我不是媽媽,可我是女兒啊。”
舉國之殤,為子為女為父為母者皆慟。
。
(五)
“高瞻,你好嗎?已經三十三個小時沒有你的消息了。我很想念你。下午的時候我跟你們家聯係了,你爸爸媽媽妹妹都很擔心你。我等你回來,一起給他們打電話報平安,好嗎?”
新的短信寫得條理分明,很有邏輯。而其實敏知是先在電腦上打過草稿,修改了好幾次才寫出這麼短短的幾句話。
真實的情況是,她被悲傷,焦急,震驚,感慨,敬佩等太多情緒所湮沒。晚飯吃得很少,要不是逼著自己吃,恐怕一杯水她都喝不下。昨夜幾乎徹夜未眠,到現在也不覺得疲倦,整個腦子亢奮著,呼嘯著。
新聞上播報的死亡人數已逾五千。敏知想到還有成千上萬的人埋在廢墟底下,甚至因為道路全部中斷沒有人知道震中那個小城發生了什麼,不由遍體生寒。
對於死亡,已近而立的敏知還是沒有能力去理解。一個活生生的人再也找不到了?怎麼會?怎麼可能?
她把整個屋子所有的燈都打開,還是沒法驅走心中的恐懼和焦灼。心裏有個地方最黑暗,什麼光亮都照不進去。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
“對不起。”他走的那個清晨在她耳邊輕輕地說。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
如果我能說句我愛你。
更如果一切能夠不發生。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路燈明亮,高樓林立,夜空有雲。這個城市本來就不容易看到星星。
深呼吸,她不斷提醒自己。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她時常覺得身心俱疲。但這是最不能泄氣的時候,不管多麼憂急,她都要堅持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