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那是怎樣呀?”
“迪亞斯他接收了ZWA。”
接下來的一瞬間,沒有人有任何反應了。亞魯曼·裏彼耶魯委員長的聲音,就在一瞬間,從每個人的右耳進,沒有通過大腦,就直接從左耳出來了。委員長再度提高音調。
“迪亞斯發表了水資源將回歸國家所有的宣言。你們懂這個意思嗎?不,我想不會有人不懂吧!”
“迪亞斯向地球政府宣戰了。”
當有人的嘶吼聲打破了這片沉默後,委員們興奮的聲音就此起彼落的傳出。真的是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一直以來,在他們固有的觀念裏,他們視地球政府和迪亞斯同為自己的敵人。現在,因為聽到這個消息而陷入一片混亂的情形,也是理所當然的。
“迪亞斯這家夥真是好笑。我們才斥責他為地球政府所養的狗,不是嗎?但是,現在那家夥竟然反咬了它主人的手。”
奈德故作惡心的表情,以示瞧不起迪亞斯,但他卻是正確地掌握住整個情勢。
“但是,這會不會是誤報呀,委員長?”
“應該錯不了。這個消息大概在明天早上就會在整個行星土地上播送出來吧。”
頻頻點頭的奈德,他那雙黑色的眼,就如同在火焰中燒紅了的黑炭般地發光著。此時,尼可拉·培特羅夫首度發言了。
“那我們自己的選擇又是如何呢,委員長?”
“選擇?”
“沒錯!我們要支持哪一邊呢?地球政府?還是迪亞斯?”
尼可拉·培特羅夫的聲音和表情依然沒有改變,一點都沒有緊張的樣子。感覺就好像在問說下個星期野餐的便當該怎麼辦才好那樣。突然被這麼一問的委員長,竟一語不發不知如何回答。培特羅夫繼續說下去。
“要看清現實喔!趕走地球政府勢力的話,是有利於迪亞斯;但打倒迪亞斯的話,就可以取悅地球政府。青年黨該選擇哪一方呢?”
“這就是所謂的自相矛盾吧!真是讓我上了一課呀!”
琉霖就像已深受感動、銘記在心似的點著頭。
剛剛大約有八十位黨員都還在那邊騷動,現在卻一片寂靜、鴉雀無聲。培特羅夫所點出的事實確實令大家困惑不已。因為一直以來,都隻有一個敵人,現在卻分裂為兩個。原本賽安青年黨單純地設定——自由和獨立的對立統一目標,現在卻也因此被迫分解了。
此時有人開口說話了。
“迪亞斯和地球政府互咬,對我們而言不正是所謂的‘鶴蚌相爭,漁翁得利’嗎?那麼算是件好事吧!”
“事情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培特羅夫如此答道。此時,在本部人口的舊式警鈴響起了。
“是公安警察呀!快逃!”
一聲警告下,頓時馬上又再度掀起一陣喧嘩悲號和門的撞擊聲。玻璃被敲破、催淚彈的襲擊,接下來又是一陣混亂。逃跑的黨員、緊追不舍的公安警察。不時傳來悲鳴聲和怒吼聲。奈德打住了他想使用雷射槍的念頭,而且,就算射中這當中的兩、三位公安警察也起不了什麼作用。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平安地逃離這裏。奈德一飛越過桌子後,就壓低身子快跑逃離現場。同時,他也一邊祈禱著培特羅夫和琉霖也可以和他自己一樣平安無事地逃出來。
在催淚瓦斯的濃煙散去後,裏彼耶羅委員長被拖到傑拉警視長的麵前。傑拉冷漠地瞧了一眼血流滿麵的委員長後,快速地掃描了他的學生證。
“這位不正是有一部分二四家族血統的裏彼耶魯家的子弟嗎?竟然也成了破壞和平與秩序的過激派的一員。要是令尊知道的話,一定覺得很可悲吧!”
在達尼耶魯·傑拉的眼光壓迫下,賽安青年黨委員長亞魯曼·裏彼耶魯不敢發出任何反抗的聲音。
在尚未有什麼曆史的塞安行星社會裏,有著許多各式各樣不公正的地方。ZWA就是最明顯的例子。不過,這也隻是其中之一而已。
所謂的“二四家族”就是並吞了ZWA、塞安自治政府和地球大使館這三者,而成為塞安的支配階級者。
當然其中地位最高的就是亞雷薩德羅·迪亞斯和他妻子的家族,而二四家族就是因雙方的婚姻關係而結合在一起的,接著成為以妻室為中心的強悍裙帶勢力,並形成了排他的特權階級。當然,屬於“二四家族”的人,全都擁有“名譽地球市民”的稱號,並也擁有地球上各種選舉並投票的權利。
在塞安的六千五百萬人口當中,隻有0.2%、約十三萬的人是名譽地球市民。
公安警察的警視長達尼耶魯·傑拉也在二十七歲的時候,成為名譽地球市民。雖然傑拉表麵上沒有表現出來,但是他卻非常痛恨名譽地球市民這個製度。所以,在傑拉身上感受不到一般人榮獲這個稱號時應有的喜悅。因為他覺得,這正就像是被地球人說的“你隻是穿著人類衣服的猴子呀!”一般。這是對塞安人民的一種輕蔑和嘲笑的證明。
“裏彼耶魯家族呀……裏彼耶魯家族……”
嘴裏不停地重複念著這個名字的傑拉,臉上表情卻漸漸的浮現出危險的影子。
傑拉想起在十二年前,他到地球大學留學時所發生的事情。這位帶著被選中的驕傲去造訪地球的年輕人,一到地球,所懷有的夢想和驕傲馬上被擊潰了。當時,隻要說自己是來自塞安,或是屬於“新行星群”的人,同學們都會避免和他們交往。一開始想要租房子的時候,卻看見公寓前會掛有“拒租給塞安人”的牌子。在那些日子裏,還曾被一位男學生嘲諷:“開什麼玩笑!千萬別把我們跟那種貧窮階級的人一視同仁。我可是堂堂二四家族的一員,跟那些人是不同人種的喔!”
而這位嘲笑像傑拉那樣的公費留學生們的男生,正是過著勝過傑拉他們五十倍富裕生活的私費留學生,他也是姓裏彼耶魯。
當然,現在在傑拉眼前因恐懼和敗北感而顫抖不已的年輕人並不是當初那位男生。或許是他的弟弟或堂、表兄弟吧!總之,在塞安行星上,名為裏彼耶魯的家族隻有一個。事實上,就算有同姓的家族,也會被施以財力和壓力而被迫全部改姓。這就是二四家族所擁有的權利。
亞魯曼·裏彼耶魯青年能成為“過激派”的委員長,並不是因為他擁有過人的機動謀略或膽量,而是因為他可以負擔大部分的活動費用。在這樣的組織裏,以讚助者的形式當上領導者是常有的事。當然,亞魯曼·裏彼耶魯本人也一定有著幼稚的正義感,才能當上委員長這個職位吧。
“就讓我們在公安警察本部慢慢地問你一些事吧!反正,不用多久,你們那一家族的人,就會派人來要求我們釋放你回去。但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地遵守這裏的法律和秩序吧!”
這位懦弱、胖胖的小白豬,名叫裏彼耶魯的青年,一聽完傑拉無意識地用充滿殘忍的聲音所說的話之後,也不自覺地打起哆嗦來了。
※※※
接著,塞安青年黨的黨員們也陸續地被拘留在黑拉伯利斯大學校園內。傑拉下令在這所大學的四個門口派武裝警官做戒備,準備將黨員們一網打盡。
抓到的黨員們都因為被特殊警棒胡亂打了一通,所以滿身是血地被押送到車內。為了防止他們逃跑,有人還被刀子割斷一隻腳的腳跟腱;也有人被警棒的前端刺瞎眼睛。有個“會走路的蛋”的綽號的黑拉伯利斯大學校長威廉姆·迪伯亞,扭動他那矮小圓滾滾的身體,以示抗議公安警察的粗暴行為,但傑拉卻僅以“現在是非常時期”一句話便將他壓製住。
晚上十點過後,剩下一部分負責監視的警察也全都撤回了。然而,再怎麼樣嚴密地搜查也會有疏漏的地方。此時,好不容易躲過被拘留逮捕命運的幾個人溜到地麵上來了。
當中的一人尼可拉·培特羅夫向將他隱匿起來的一位約十七歲的少女道謝。她是夜間部的學生,在餐廳當服務生打工。她把培特羅夫藏在店內櫃台底下後,獨自應付了闖進餐廳的公安警察的追問。少女以笑臉回應了培特羅夫的答謝。
“其實你也不用謝我。我也隻是因為很討厭公安警察才這麼做的。”
“就算是這樣,對現在的我而言,你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因為剛才不管是我的生命也好,人權也罷,都麵臨了最大的危機。”
從尼可拉·培特羅夫的臉上,完全感受不到他有危機意識的表情。他順勢地將雙手的手肘放到櫃台上後,開口說話了。
“我肚子餓扁了。可不可以給我一份辣濃湯呢”再加上一份奶油烤土司。啊!再來一杯咖啡吧!”
深褐色的中長發和深綠色的雙眸。擁有一個漂亮臉蛋的少女雖對培特羅夫稍感到厭煩,但也點點頭接受他的點餐。
“沒問題,一份辣濃湯是吧?從十一點開始,我們的收費方式就變成深夜計費羅!真會挑時間哪!”
……在同一時間,汗流浹背、滿身汙垢的迪伯亞校長,還繼續地向站在門外監視的公安警察大聲地抗議著。此時,從黑暗中出現一位男生抓住他的手腕,並將他拉進校園內。
“跟那些家夥說道理是沒有用的啦!校長。啊、不對!應該稱呼您為迪伯亞老師才對。”
頂著一頭散亂的紅發和一個紅腫臉頰的年輕人如此說道。迪伯亞校長凶狠地盯著他看。
“你是誰呀?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嗎?可是,我沒有印象有看過你……”
“我是去年政治與新聞係的畢業生,愛德文·伍德。曾被老師您當過一次呢!”
“喔?真的嗎?我可是很少當人的,想必你的上課態度一定惡劣到不行才會被我當掉吧!”
“但是,您卻在我的畢業考口試的時候救了我呢。托您的福,我現在是賽安青年黨的黨員。”
“是這樣的嗎?你是不是把我跟哪個人搞錯啦?”
“咦……?”
“如果是我的話,我一定怎麼樣都不會讓你畢業才對吧!可能當時一不小心就輸給人情了吧,真是糟糕。”
“老師還是一如往常,說話真狠毒。”
奈德微微苦笑後,迪伯亞校長也笑了,還用弄髒了的手帕擦了擦汗。
“說到賽安青年黨,是以打倒迪亞斯政權為目標的吧?”
“沒錯!”
“迪亞斯不單單隻是擁有權力的老家夥喔!”
“我原本以為我知道這一點……”
迪伯亞校長聽到這個回答時笑了。
“原本以為?原本以為呀!你大概也已經在社會上學到了一些東西吧。隻是還早得很呢!你現在幾歲?”
“二十二!”
“我三十六歲,所以比你更了解迪亞斯。不知道這樣說好不好,但講明了他就是個怪物呀!伍德。”
“就是因為這樣才非得要打倒他不可,老師。雖然我不知道他是掌握權力的怪物,還是因為掌握了權力才變成怪物的。”
“耶,沒想到你也懂得說積極勵誌的話呀!雖然說得還不是很好……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到時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會使用武力嗎?”
雖然奈德不發一語,但從他的表情就可以知道答案是肯定的。校長聳聳他那肉肉的肩膀。
“武力?真是的!如果真的演變到那個地步還是無法控製整個局勢的話,那就真的是太可悲了。法國革命雖是悲劇收場,但要不是經過那場流血之役,就永遠拿那個腐敗的貴族社會一點辦法也沒有,不是嗎?……喂!”
“校長,您好!我是美術係一年級的學生,琉霖。
和奈德形成對比,身上連一處擦傷都沒有的年輕人,從黑暗中走出來,並向校長打了聲招呼。奈德沒說什麼,向同伴點了點頭後,突然開始小小聲地說話。
“老師,其實我已經想了很久了。如同文字所顯示的一樣,我們要進行地下之戰。在我們腳底下,有一條長長地、長到可從行星到地球的水渠……”
紅發奈德——出生於賽安行星、所向無敵的年輕人,用鞋底踩住了大地。迪伯亞校長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這位身材高大的奈德。
“嗯,你這小子,是不是又在想什麼怪點子了呀?”
當他們來到這間晚上也有營業的餐廳時,一推開門,便看見尼可拉·培特羅夫對他們笑了。
“喂!喂!慢了一分鍾耶。從現在開始,在這家店已經是深夜計費的時段了。不過,先坐下來再說吧!有空位喔!”
……西元二五〇四年。賽安行星獨立戰爭的第一年。賽安帶著和人口數一樣多的企圖想法,正和地球在同一軌道上轉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