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二更一過,夜禁開始,主要大街的管製柵門關閉,隻留更夫與巡夜的丁勇巡捕出入,其他的居民,必須留在家,最多隻能邀隔壁鄰舍的親友聊大,街上便沒有居民隨便行走了。
敢在夜間活動的人,決不怕被抓住以犯夜禁名義,打板枷號示眾,巡夜的丁勇巡捕絕對抓不住這種人,也不敢抓,以免枉送性命。
五桂堂西南的一條橫街,是本城的高尚住宅區,有名的園林宅第,都在這條街上。五桂堂是府衙最西端的一座由官府管理的名勝,街西一帶是高尚住宅區就不足怪了。
一個黑影在高低差距甚大的長街屋頂飛掠,上下縱躍如履平地,最後消失在一座大宅的後花園內。
花木扶疏的後花園正好藏人,初更時分,誰也沒料到就有夜行人活動。
園有亭、有台、有池、有閣,可知宅主人必定是本城的仕紳,至少也是有錢的名流,普通人家哪來的後花園?有座小小可以放馬桶的後院已經不錯了。
荷池旁的小閣,明窗透出燈光。
黑影像靈貓,無聲無息地到了小閣的東麵。
片刻,第二個黑影,出現在小閣南麵的假山旁,隱身在暗影不言不動,用目光搜尋可疑事物,凝神運耳力傾聽可疑的聲息。
南麵的明窗燭影搖搖,突然躍出個穿衣裙的女性身影。
“出來吧!偷香賊,我等你呢!”女性的嗓音十分悅耳,口吻也夠大膽輕佻:“怕就不要來。”
小閣距假山足有二十步以上距離,不可能看得到蟄伏在假山暗影的人,尤其是閣內明外麵暗。
蟄伏在假山暗影內的黑影略一遲疑,但看到出現的女人向潛伏處招手,知道行跡已露,到達時必定已被對方發現了。
藏不住隻好現身,黑影一閃,便重現在女人麵前丈餘,快得駭人聽聞,有如鬼魅幻形。
“剛才是你嗎?”黑影問,嗓音更悅耳。
是西門小昭,一身綠勁裝,夜間像是黑的,曲線玲瓏極為誘人。
“咦!是個大美人。”女人頗感意外,明窗透出的燈光,可以隱約看清麵貌:“你剛才看到我?”
“唔!不像。”
“怎麼不像?”
“那黑影穿的決不是衫裙。”
“是男的。”
“這……我沒看清。”
“你的輕功,已經到了移影幻形至高境界,居然沒能將所追的人看清,你要我相信嗎?”
“老實說,那黑影真的比我快,在這附近一沉,便形影俱消,聲息全無。你是這裏的主人?”
“不,這裏是夏大官人的宅第,我借這座後花園小閣安頓。哼!我想,你說謊說得並不高明。”
“什麼?我說謊?”西門小昭不悅地說:“胡說八道!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人是跟蹤我回來的,被我發現情急說慌是人之常情。小丫頭,你一定看到我做的事了。”
“你做了些什麼事?見不得人嗎?”西門小昭不是一個氣量大的人,話鋒利得傷人:“唔!我看到你的手,在袖底摸弄什麼玩意。”
“等一下你就知道是什麼玩意了。”
西門小昭突然疾退丈餘,伸手從腰間的荷包掏出一些藥來,往鼻端一抹。
“原來是你。”西門小昭輕呼。
“我是誰?”
“程貞,你的大崩香瞞不了我。程大姐,無雙秀士趕到了?”
“咦!你是……”程貞一驚。
“我在藍家作客,藍大爺把一些事告訴我們了。我叫西門小昭……”
“哦!原來是一宮的人。”程貞臉上出現明媚的笑容,但眼神有一種令人難覺的光芒:“我一直不曾返回藍家大院,所以不知道家裏的事。
天成大概這兩天可以趕到。
我為了在外活動方便,所以在此地暫時棲身。這裏很清淨,住的地方不錯,進去吧!我請你喝壺好茶,請。”
西門小昭看到對方伸手肅客,本來重新走近的腳步突然停頓。
程貞伸出肅客往屋裏請的右手,潔白晶瑩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是,虛引的方向不對,既不是明窗,也不是伸向屋側請客人繞道走前門,而是信手一伸,根本就沒伸向該走的方向。
顯然,肅客人入屋隻是虛應故事,信手擺出的無意義姿態,心裏想的是令人難測的念頭。
“抱歉。”西門小昭機警地收回腳步:“天色不早,不便打擾,該回去了,改日再親近,程大姐介意嗎?”
“西門宮主,我是誠意的。”程貞臉色一變:“你不賞臉,我當然介意。”
“非常抱歉,委實不宜再逗留……”
“我堅持。”程貞大聲說。
“盛情心領,告辭。”
“你走得了嗎?”程貞露出本來麵目,手一動劍已出鞘,殺氣騰騰。
西門小昭冷哼一聲,也快速拔劍,對方劍出鞘,她的劍已立下門戶,嚴陣以待。
“你還不配留客,程貞。”西門小昭口氣相當托大:“碧落宮的防毒辟毒靈藥,宇內無雙,即使令師親臨,也無用武之地。你已經沒有伏持,憑內功論劍術,不客氣地說,你差得太遠了。”
“是嗎?”程貞冷笑:“立可分曉。”
聲落劍發,飛星逐月狠招出手,走宮正麵突入強攻,劍氣迸發宛若虎嘯龍吟,勁道與威力大得驚人。
比起往昔她兄弟狂攻飛災刀時高出一倍以上,表示她在這短短數月間,下過苦功,進境驚人。
西門小昭不是托大吹牛,真才實學確是高出甚多,劍封出風雷驟發,真有名家風度和氣魄。
錚錚錚一陣震耳的金鐵交鳴傳出,飛星逐月狠招所攻出的七劍一一被瓦解。
西門小昭封得極為綿密,但卻忍住衝進及時反擊的衝動。
各種奇毒千奇百怪,毒性有些相生,有些相克,有些相遇便和消失,性質各有異同。
碧落宮雖防毒辟毒的靈藥宇內無雙,但不可能完全防止奇毒劇毒,那得使用多少種解藥?
這就是西門小昭不敢衝上反擊的原因,對程貞的奇毒仍懷有戒心。毒魔是當世用毒的名宗師之一,人的名樹的影,西門小昭懷戒心是正常的反應。
象是印證較量,由程貞主攻,一招無功,隨即展開一陣驚心動魄的連綿攻勢,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一口氣攻了三二十招之多,把西門小昭逼退了十步以上,攻勢猛烈無匹,聲勢極雄。
西門小昭防得更緊密,布下的重重劍網潑水不入,最後一劍將來劍震出偏門,身形一閃,便遠出三丈外,扔脫了程貞的追襲。
“我不和你計較。”西門小昭冷冷地說:“畢竟你可以算是半個主人,雖則你並沒與無雙秀士舉行花燭之禮,少陪。”
人影一閃,再閃,去勢如電射星飛,眨眼間便消失在北麵的夜空下。
程貞吃了一驚,看到對方的身影第一閃,便知道自己決難追及了,知趣地不進返退,不願浪費精力。
跳窗而入,她掩上明窗。
這是小閣的後廳,布置得頗為雅致。
她在廳角的繡幃後,拖出一個昏迷不醒的青衣大漢。
藥末擦上大漢的鼻端,片刻再揍了四耳光,大漢猛地蘇醒,立即被她一掌拍在脊骨上,大漢渾身一軟,駭然張口狂叫,卻被小蠻靴尖塞入口,叫不出來了。
“我要知道路莊主到了何處。”她凶狠地說:“你是藏劍山莊的高手眼線神眼劉明,不要說你不知道。招,我放你一馬;不招,我要把你弄成一堆零碎。”
“天啊!我……我我……’神眼劉明驚怖地叫。
“你怎麼啦?不是想叫爺哭娘吧?”
“我……我是半月前就……就潛來德安,留……留意藍家的動靜,怎……怎知莊主還……遠在許……許州的事?殺了我也……也不……不知道呀!”
“那麼,你對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放……我一馬……”
“我可以另捉一個來問。”
“我真的不……”
“你死吧!”她冷酷地說。
噗一聲響,他在神眼劉明的天靈蓋踢了一腳。
燈火搖搖,人影入室。
三個打扮像幽靈的黑袍怪人,黑頭罩隻露出雙目,身材等,陰森森鬼氣衝天,三麵一分,便隱身在角落裏。
“怎樣了?”她問。
“入黑時分,人馬進入大院。”一個黑袍人低聲答。
“河南方麵跟來了不少人,散布在北鄉一帶。已經露麵的人,有關東三俠楊家兄弟。”第二名黑袍人的尖嗓已表明是女性。
“一宮一殿已取得協議,預定等鬼麵神到達之後,另行訂約幫助鬼麵神對付飛災刀。”第三名黑袍人說:“但西門宮主堅持不受約束,保持行動的自由,這表示咱們不可能有效掌握她們的動靜,姑娘得自己小心。”
“我知道,剛才西門小昭就來過了,她們的輕功極為高明,諸位確是無法掌握她們的動靜。今後諸位的緊要消息,逕自送交五隻鷹,如無緊要事故,不要來找我了。”
“好的。姑娘還有事情交代嗎?”
“沒有了,謝啦!諸位請便。”
“告辭。”
三個黑袍人一閃出窗,再一閃形影俱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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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內處理屍體,是十分麻煩的事,毀屍滅跡,是江湖人必須奉行的金科玉律,以免累及旁人或落案。
河流,尤其是深而渾濁的河流,正是最簡單方便的毀屍滅跡的理想所在。
西門外的-河,正是理想的好地方。
西南角城外的河堤上,程貞熟練地弄來一塊大石,捆在神眼劉明的屍體上,準備丟下河毀屍滅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