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序(1 / 2)

床是家居必備之物,是家具中的大件。床放在臥室之中,在古代是“閨房用物”,既然是寢具,當然是深藏於臥室深閨之中,平時不被外人所見,經曆“文革”十年動亂,僥幸保存了下來。但是如今城市拆遷,舊城百年老屋已成危房,多數均在拆遷之列。真是世事變遷,人世間兒女換代,昔日的雕花大床的主人多半已經過世,成為黃土壟中人,百年雕床曆盡滄桑,愈發顯得蒼老而不合時宜了,於是各地老屋閨房中的金漆雕花大床,被拆散成木雕花板,散落於古玩市場,成為民間藝術的珍貴的藝術品,作為古董收藏。

在人類社會文明史中,中國床榻占有重要的地位,在日用家具中,床與人的關係最為密切。人生每天二十四小時,平均有八小時的睡眠時間,也就是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在床上度過的。床的形製變化,床楣的雕鑿彩畫,無不傾注了人的情感,記錄了社會風俗的變遷,床榻是中國文化的結晶與人生戲劇的舞台,形成了豐富多彩的中國床文化。

床的種類很多,有涼床、榻床、棕床、竹床、跋步床、高低床等等。《釋名·釋床帳》說:“人所坐臥曰床;床也,所以自裝載也。長狹而卑曰榻,言其榻然近地也。”大床小榻,高床低榻。由秦漢時代的席地坐臥,到明清時代的雕花大床,床榻有豐富的形式變化隱藏著大量的民族文化信息。從這個意義上說,床的故事也就是人的故事。對此,明代文人李漁《閑情偶寄·床帳》一節有形象而生動的述說:

人生百年,所曆之時,日居其半,夜居其半。日間所處之地,或堂或廡,或舟或車,總無一定之所在,而夜間所處,則止有一床,是床也者,乃我半身相共之物,較之結發糟糠,猶分先後者也。人之待物,其最厚者,當莫過此。

李漁一語道破古人厚待其床,在床楣、床麵上遍飾雕花不計財力的原因。在所有家具中,人們在床上雕飾所下的功夫最深,床是人生幸福的夢寐之鄉。床與主人的接觸在時間的先後方麵,比結發之妻還要早若幹年,既然妻子的裝束容貌可以用首飾打扮,那麼床為什麼不可以用螺鈿金漆彩繪,用文木香檀木乃至象牙、珠玉雕飾呢?於是李漁以其獨到的藝術眼光,認識到人之待物,其最厚者當莫過於床的結論。床成了所有古典家具中,裝飾最為華美,製作最為精巧,費工最為巨大的大件木器家具。

中國古代不僅很早就發明了床、使用床,而且以獨特的東方智慧和民族感情,把床的功用和藝術發揮得淋漓盡致、詮釋得盡善盡美。床榻不僅有睡眠的功能,還有審美的價值和道德倫理的寓意。林語堂先生在《安臥眠床》一文中說:

安睡臥床於身體和心靈,究竟有什麼意義呢?從身體上來說,這是和外界隔絕而獨隱。人在這個時候,往往將其身體置放於最宜於休息、和平以及沉思的姿勢。安睡並易有一種適宜和舒服的方法。生活大藝術家孔子從來是“寢不屍,”即不要像僵屍一般地挺睡,而必須蜷腿側臥。我也覺得蜷腿睡在床上,是人生最大樂事之一。床是人生休息和思考的港灣。孔子說“吾日三省吾身”。其三省吾身之時必定一天勞作以後,睡在床上獨自隱居的反省。林語堂先生進一步認為世上所有的重要發明,不論科學的發明還是哲學的思考,其中十有九樁都是先哲們在清晨兩點到五點之間,蜷臥於床上時所忽然得到的。當然,這其中也包括雕花大床的設計方案與雕花故事取材與製作工藝。人們將自己所受到的儒、道、釋各家思想,經典戲文故事、處世箴言名篇雕刻在床楣上。床的功能不僅僅在於與外界隔絕而獨隱,不僅僅在於一日勞作之後的休息,而是將床與人生的幸福和理想,人生精神的寄托、人生未來的美好希望,通過能工巧匠的工藝,詳細優雅的,不厭其煩的雕刻在了床門床楣上,身體安臥的休息之所成為人生幸福的港灣。人們安臥在雕花床上可以盡情地馳騁其想象力,將中國儒家詩禮文化與雕花大床融為一體。中國床榻豐富的文化內涵、爐火純青的製作工藝,構成了中國床具獨有的文化價值和藝術風貌,成為炎黃子孫的一種文化符號,編織成一個絢麗、溫暖、甜蜜的夢,留下了德被千載的物質遺存,形成了神秘的東方床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