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麗大人,請您冷靜點!”
“不可以去那邊啊!”
“大人,請您留步!”
雪麗在走廊上大步向前走著,身上還拖著好幾隻妖怪,卻完全無法阻止她的行動。她的目標是瓔姬的房間。
在這個時代,婚禮當天必須列隊迎娶新娘至休息處,日落時才進入新郎家——照理來說一般程序是如此,但妖怪與人類的婚禮無法完全遵照這樣的規定,所以婚禮舉行前隻好讓瓔姬在房裏先換好衣服,讓她在裏麵等待。
“放手啦!我隻是去跟她打聲招呼而已!”雪麗轉頭說道。
她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辱罵新娘。鴉天狗說是借酒裝瘋,但雪麗並不打算喝到那種程度。隻是想在微醺的狀態下找一點點小麻煩而已。
我覺得你沒那個能耐當大頭領的老婆耶。也罷,看你有多厲害!
用這一類的話刺激對方後,再用手指往她那可愛的鼻子上輕輕一推……
腰間仍掛著好幾隻妖怪的雪麗來到了房門前。裏麵有人的氣息。
雪麗把手放在紙門上,沒問一聲就打開了門。
“喂!我說你呀……”
話還沒說完,雪麗就愣住了。
瓔姬已經換好了一身純白的新娘和服,端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她戴著一頂棉帽,微微低著頭,美得令人無法喘息。
穿著純白新娘和服的瓔姬,美得就像一朵用雪做成的花朵。那模樣,仿佛和自己的名字重疊了。
第一次穿純白新娘和服,瓔姬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我的樣子……會不會很奇怪?”
瓔姬紅著臉問道。
“還……還可以啦。”雪麗答道。心裏卻痛恨自己的聲音為什麼變了調。擔心被看穿心情受到動搖的雪麗,語氣突然凶了起來。
“瓔姬,找告訴你!”
“是。”
“你呀……像你這種……女人……”
“是。”
“就是,呃……”剛才想好的台詞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一陣微妙的空檔後,雪麗發出了難以辨別是咋舌或清喉嚨的聲音,接著就要走出房間。
“婚禮快開始了,趕快準備好,不要遲到!”雪麗丟下這句話正要離開的時候,瓔姬以仿佛哀求的口吻問道:
“請問,你來這裏隻是為了說這個嗎?”
“對啦!有意見嗎!”雪麗啪的一聲關上紙門,氣呼呼地向前走著。心髒還在劇烈跳動。是因為酒醉,還是因為別的理由,自己也不知道。雪之花朵的倩影,一直無法從雪麗的腦海中抹去。
“什麼嘛,氣死我了!”雪麗不禁罵了出來。猛一回頭,剛才還掛在腰間的妖怪們正以驚恐的表情望著自己。
“你們幾個!”
“是是是!”
“今天我要喝個痛快!你們得陪我到最後,聽到了沒有!”
“咿咿咿!”妖怪們嚇得縮成一團。
“鴉天狗,這個時候你還在泡湯?看來大總管也能吃香喝辣啊。”
鴉天狗在廚房附近的木板房裏,整隻泡在鐵盆的熱水中。此時,牛鬼走過來站在旁邊
“說這什麼話,我不是因為想泡湯才來泡湯的。是雪麗那家夥又在發飆,把我冰了起來。”
鴉天狗邊發抖邊繼續說:
“雪麗的寒氣實在有夠冷,比之前的京都還厲害。本來想一邊泡湯一邊練習司儀台詞,可是……嗚嗚!現在連嘴巴都合不起來,聲音都發不出來啊。牛鬼,不如換你來當司儀吧?”
“不要吧,我不適合。”
牛鬼低頭露出微笑。
還以為牛鬼會直接離去,沒想到牛鬼卻伸手摸了摸旁邊的柱子,一直杵在原地,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看起來又不像想開口聊天。
鴉天狗不禁笑了出來。
“噗,牛鬼,你沒事做啊?想做事的話,去廚房洗菜吧?”
“不,還是算了。”
牛鬼搖搖頭。
“做不習慣的事隻會造成麻煩而已,當司儀也一樣。不過你說的沒錯,我的確不知道要做什麼。”
說的也是,鴉天狗點點頭。牛鬼一直在保護奴良組,靠的就是武力。在婚禮這一天,這名武夫自然派不上用場。
“婚禮就要開始了。你可以回想一下過去,好好感慨一下。”
“過去嗎……”牛鬼喃喃念道,摸了一下蓋住右眼的長發。
“一百年就能有這樣的成就,實在了不起。”
聽見牛鬼感觸極深的語氣,鴉天狗也說道:
“嗯,百年就當上魑魅魍魎之主,確實很快。而且他從來沒有勉強過自己的步調。就是因為他那捉摸不定、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哈啾!……才會造就了他今日的成就。”
“自由自在嗎……但是,以後也許就不能這樣了。”
“牛鬼,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他已經站上了頂點。在往上爬的階段,組內可以是自由放任的俠義集團。這種自由的風氣會創造出氣勢,而氣勢會變成一股力量。然而一旦站上頂點後,獵人就會變成獵物,比以前多更多麻煩,或被敵人抓住弱點,受到更多的**。”
“確實是如此。”鴉天狗也點頭讚同。
這就是當上魑魅魍魎之主之後伴隨而來的代價。未來,奴良組勢必會出現更多的敵人和阻礙。
“大頭領必須變得更強,我們也一樣。”
鴉天狗慎重其事地說道。牛鬼也點頭說:
“的確。不過,現在他有了必須保護的妻子,一定會變得愈來愈強。男人到了這種時候,都是這樣。”
二
大宅沉入傍晚暮色時,結婚儀式正式開始。
大廳堂的上位已準備好新郎和新娘的位子,兩旁各有負責照顧新人的鴉天狗。牆壁凹陷處則以高砂之翁、畫有老嫗的掛軸和龜鶴擺飾物來裝飾。身份低於幹部的出席者站在房內兩側,讓出中間的空間作為新人入場走道,等待主角到來。舞台準備完畢後沒多久,時辰到了。
鴉天狗開了口:
“鬼火。”
說完,走道兩側忽然亮了起來。帶走黑暗的不是燭台或油燈,而是彼此保持一定間隔的鬼火們。出席者的影子在鬼火微微搖晃的映照下,在紙門或天花板上掀起陣陣波紋,營造出一股玄奧的氣氛。
鬼火點燼,也是主角即將登場的信號。
首先是出現在紙門前的大頭領滑瓢。
平時穿著和服和羽織外套的滑瓢,今天換上了繡著家紋圖案的正式和服。合身筆挺的黑色和服使大頭領除了男人味之外,更添一股威嚴感。
大頭領表情輕鬆地來到對向右側的新郎座位,然後一屁股坐下來。雙眼一直盯著剛才自己也走過的走道,等待新娘入場。一會後,仿佛被目光牽引似地,走廊上傳來了微弱的腳步聲。
一身純白新娘和服的瓔姬一出現在房內,出席者都暗暗發出了讚歎聲。
新娘沒有巫女或媒人在前麵帶頭。獨自靜靜地走向新娘位置的瓔姬氣質高雅,在搖晃的鬼火光線烘托下,她的美貌如幻境般迷濛動人。
新娘坐上新郎旁邊的位置,主角都到齊了。
大總管鴉天狗宣布道:
“那麼,現在開始舉行奴良組大頭領滑瓢大人和瓔姬小姐的婚禮”。
屋內隻聽得見衣服摩擦的聲音,連咳嗽的聲音都沒有。充滿莊嚴肅穆的氣氛。
象征夫妻結合的酒杯已準備妥當。未塗漆的木台上,有大、中、小三種尺寸的酒杯和酒壺。
鴉天狗拿起酒壺,在酒杯中注入神酒,新郎與新娘先後將杯中酒送入口中。
最後喝下神酒的瓔姬將酒杯輕輕放回台上,此時新娘的眼神與新郎交會。
雖然隻有幾秒鍾的時間,但瓔姬那雙從白色棉帽邊緣微微探出的眼眸,確實閃動著各種情感。
愛意,慈愛,以及——
敬畏。
敬畏,不是對強者產生的畏懼之心。
那是一種仰慕、憧憬、尊敬的思慕情懷。對於這個大頭領,瓔姬的視線深處確實存在著這分「敬畏」之情。
瓔姬紅了臉,低下頭來。當大頭領轉回正麵,嘴角浮現爽朗微笑的那一刻,鴉天狗可以感覺到會場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下來。
看見人類與妖怪的婚禮這如此珍貴的景象,出席者心中並沒有湧現目睹奇景的興奮感,有的隻是看到幸福的畫麵後帶來的感動。胸口溢出的溫暖化為安心感,流向整座廳堂。
“那麼,滑瓢大人。”
鴉天狗以莊嚴的口吻說道:
“交杯酒已完成,請新郎進行結婚誓詞。”
被告知進行誓詞的滑瓢「嗯」的一聲點點頭,抬起胸膛,也打算以莊重的語氣說出誓詞。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
“奴良組的各位,打擾啦!”全身充滿肌肉的鬼領著一支妖怪隊伍,闖進了房內。和平的會場突然被一陣野蠻的氣息打亂,奴良組頓時臉色大變。
“哪來的家夥!你們知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今天是什麼日子!故意來找碴是吧!”
鴉天狗站越來說道。然而,平常拿在手上的鍚杖卻放在別的房間裏。雖然沒有硬性規定,但仍會忌諱喜事當天攜帶刀槍之類的物品。因此平常也會佩帶武器的其他組員,雙手也是空空如也。
“今天不是你們的大頭領舉行婚禮的好日子嗎?我們就是故意來找碴的!”
站在隊伍前端的鬼扯著粗嗓子罵道:
“魑魅魍魎之主?我呸!自以為很厲害是吧!打倒你們之後,我們就是魑魅魍魎之主啦!”
牛鬼在婚禮舉行前所擔心的事,很快就成真了。從獵人變成獵物,第一批找上門的麻煩就是這些家夥。隻是,今天就出現也未免太快了,實在是很不上道的行為,鴉天狗對此感到十分憤怒。
在隊伍前麵狂吠的鬼雖然領著數十隻妖怪,但跟其他派係或家族似乎沒有任何關連。看來一定是一群棲息於關東地區、不屬於任何組織的流浪妖怪,為了攻擊奴良組才聚集起來。帶頭的鬼看起來也不像組長,隻是因為聲音夠大、體格壯碩,才會被拱出來站在前麵。
“打就打,怕你啊!半路出家的狗雜碎!”
站起來咆哮的妖怪是幹部一目。但腰間卻沒有任何武器,連煙管都放在遙遠的地方。
“你們用肮髒的腳破壞了奴良組的喜事,這代價可是很高的!”
“你再繼續吠沒關係。反正你們全部都會被我們幹掉,然後大宅也是我們的啦!喔?最裏麵那兩個是大頭領和新娘吧?那麼新娘我們也順便接收囉!嘻嘻嘻~~!”
高聲發出猥褻笑聲的鬼,忽然被冰塊砸中臉部。
“唉呀!”
“不用在那邊臭屁了,要上就快上吧。”
雪麗邊說邊露出挑釁的笑容。
“臭娘們……!我宰了你!”
被羞辱的鬼氣得滿臉通紅,舉起了岩石般的拳頭。
“喂,鴉天狗。”
是一目的聲音。
“你應該不會阻止我們吧?”
聽到這個問題,鴉天狗隻想了一會兒,很快便說出了答案:
“不會。我是大總管,張羅打架也是我的工作。好了,快去教訓那些不上道的家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