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這片大自然,對迷失在她懷中的我們八個人,隻表現出了露骨的敵意。陷在堆積的雪中腳寸步難行,拎著背包的右手手指,已經凍得快脫落了。堆在眼睫毛上的雪,開始溶化,冰冷地模糊了視線。每呼吸一次,寒氣就灼燒著喉嚨。意識在寒冷與疲憊中變得朦朧不清,方向感與時間感都脫離了正常狀態。

沒有人敢提起“迷路”這個字眼,也許是連這種力氣都沒有了吧,但是,“迷路”確實已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的局麵?

明知現在再去思考這個問題,也已於事無補。可是,還是不由得想問。

幾個小時前——下午,從旅館出發時,別說是下雪了,晚秋的天空晴空萬裏,連一片流雲都看不到。第一次在這種季節造訪信州,這兩三天卻都是豔陽高照,完全不同於我們模糊中的想像。甚至綿綿相連、峭拔屹立的褐色群山,都溫柔地伸出雙手,招呼著我們。

然而——

這一切,就從脖子的肌膚感受到風出奇的冰冷時開始。起初,大家並沒有什麼不祥的預感,繼續走在蜿蜒曲折、並且開始下坡的未鋪修道路上。過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誰說了一句“越來越冷了”。於是,大夥兒回頭仰望天空,竟看到山的彼端突然冒出一團烏雲,開始往這邊的天空流竄,速度之快,就像大量的顏料潑灑在畫布上,迅速擴散開來。

一陣冷風呼嘯而過,冷得紅褐色落葉鬆直打哆嗦。憔悴退色的鬆枝,以及覆蓋地麵的山白竹葉,發出了驚恐的長嘯。深厚的雲層,很快布滿了天空,旋即吐出成群的白色結晶。

剛開始下雪時,大家不但不擔心,還欣賞著在東京難得一見的美麗光景,發出歡呼聲。但是,天候急遽惡化,不一會兒工夫,就讓大家陷入了極度不安。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誰都意料不到會麵臨這種狀況。方才,默默呈現在我們眼前的風景,還是秋意漸濃的大自然,現在卻如翻掌般變了一個模樣,讓人覺得好像迷失在古老恐怖電影中的虛擬畫麵裏,缺乏真實感。

在這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中,除了讓自己的腳繼續望前走之外,沒有別的選擇。當然,內心也還懷著樂觀的希望——再繼續這樣走一小時,就應該會到達市內,所以,隻要熬過這一點苦,就可以逃過受困的危險。

但是——

雪不再是從空中飄落下來,而是一波接一波從空中湧出來。對我們而言,已經成為可怕的惡魔,不但阻礙了我們的視線,還奪走了我們的體溫。我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肉體和精神,已經一點一點遭到迫害。

當發覺在某處走錯路時,已經太遲了。這之前所累積的疲憊,以及被四周白茫茫的大雪磨鈍的判斷力,讓我們甚至忘了該討論出一個折回原路的對策。那種狀態,就像被某種咒語緊緊扣住了一般。心中明明已經確定,再這樣走下去大概永遠也走不到市區,卻還是繼續在同一條路上前進著,這可以說是在絕望與期待中掙紮,甚或自虐的異常行動。

道路越來越窄,已經搞不清楚是上坡還是下坡。大家全身是雪,沉默地走著。這樣下去,遲早有人會跟不上隊伍。

就在這時候——

無限綿延的單調白色中,突然出現了某種東西,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強烈的風逆向吹來,雪像冰冷的子彈般拍打在臉上,雖不是非常痛,卻也打得讓人張不開眼睛來。所以,我們走歸走,視線一直落在自己的腳下(想來,這也許就是走錯路的原因之一吧)。突來的變化,刺激了我凍結的視網膜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