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西方,宗教和法律已經同時宣布一夫多妻製的不合法,不合社會文明,已經確立了一夫一妻製。但是同樣在西方,那時對於同性戀卻是視為罪孽的,視為洪水猛獸,他們經常把同性戀者絞死或者燒死。到了今天,幾乎全世界都通過法律來確定一夫一妻製,而且全世界都對於同性戀由歧視到寬容、到由法律的信條來維護他們和所有人一樣的社會權利。在這裏我們看到道德與不道德,文明與不文明,經過了二三百年的時間,事實上發生了逆轉。如果在今天一個人依然歧視同性戀,那麼他可能被認為不是一個文明的人,不是一個有道德的人,他的言行也是不文明的和違背道德的。因此,比如說要編一部自然科學的詞典,它是非常容易的。因為在自然科學的詞典中,許多定義,許多概念,是固定不變的。而且也不允許輕易變動,輕易變動將成為科學界的一件大事。但是在社會科學方麵,編一部這樣的權威性的辭典是非常困難的。許多概念都處於不穩定性中,都處於變化中。社會學的詞典,它恰恰是不可以固定不變的,一旦那樣,那社會學本身就死亡了。那正是因為這樣,我記得西方有一位社會學家就這樣說過,他說上帝啊,如果讓我從事的領域像自然科學一樣,多一些固定的形態,多一些固定的常識,那多好呢!
因此我總在想,西方人動輒所言的那個上帝,它意味著什麼?我不是宗教徒,但是我相信上帝,我想上帝肯定是有的,是決然存在的。在我的思想裏,上帝第一是人;第二他不是一個人,他是全人類。上帝在未來,在五十年以後,一百年以後,五百年以後的未來,在睽視著當代人,睽注著當代人,我們看不見他們,我們接觸不到他們,但是我們肯定會感覺到他們,因為我們知道,到時他們一定會存在在那裏。
我們今天的所作所為,如果對於未來人類是有益處的,他們將通過曆史來感激我們,如對於未來人類是有害的,那麼他們將通過曆史來批判我們。未來的人類亦即我認為的上帝,他們就通過批判我們,來達成對於我們當代人行為的一種懲罰,被釘在曆史上。比如說中國的人口問題,我們想在50年代的時候,那一場關於中國人口問題的討論,當時的人們大部分都已經作古了。中國的人口問題,現在降臨在中國,它體現在中國,成為我們一切發展過程中第一位的、最大的難題。我們對此永遠保留評說的權利,那這就是文化本身的力量。
那到目前為止,在社會學的詞典中,我個人認為那些具有理想色彩的詞彙,它依然具有著引領我們向理性的社會、向更好的社會走去的那一個意義。包括理想這一詞彙,我們也應該重新去認識。中國人在從前的年代,受理想一詞的傷害很深、很大。這使我們有一種心理,我們對於凡是具有理想色彩的事情,都抱有本能的潛意識裏的排斥。而我個人想說這是不對的,也是不好的,對於一個國家或者一個民族甚至是有害的。我們很難設想,某國家所有的公民都是現實主義者,都不去想這國家的明天或後天的事情,不去想和自己的子孫後代息息相關的未來社會的形態。那未來的人們,作為上帝,也是會譴責我們的。
第二段
我個人覺得不是我們被理想扭曲了,而是我們自己曾經怎樣地扭曲了理想這個社會學詞典中最美好、最寶貴的詞彙,扭曲了它原本的含義。比如說我自己,因為我從少年時到青年時讀的一些書,都是具有理想色彩的,所以我是這樣的一個青年。比如說我在小時候,讀這個牛郎織女對吧,我對愛情就是從小、從少年起就抱有理想主義的看法。我認為隻要是以心相許,以身相許,那物質又算什麼呢?那時我想,哪怕我身邊都是高樓大廈,但隻要我能和七仙女生活在一起,依然是很幸福的。我當然和你也可以,是吧。比如說—(掌聲)
主持人:我們在座的很多女同學,可能還希望您再加一句,說和我們這兒很多女同學也可以。
梁曉聲:男耕女織,對吧?但是後來,男織女耕也可以的,對吧?“織”這一個動詞,可以使男人感情更細膩,對吧?但是後來,我以少年和青年的眼在人世間,尤其是在低層,我看到了那麼多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景象,這使我知道愛情不純粹是一種靠理想、靠詩意來支撐的事件。而且我後來也知道,馬克思的女兒愛上馬克思的弟子拉法格的時候,馬克思曾很認真地跟拉法格談過,你將靠什麼職業養家糊口?如果拉法格說,他要和勞拉一起效仿牛郎織女,去鄉下男耕女織的話,我估計馬克思也未見得會同意的。比如說讀《悲慘世界》,當讀到沙威投河身亡的那一段,他對我是有影響的。我相信關於良心的發現,關於良心的自我譴責,對於所有的人都是適用的。我相信人類大致都是這樣的。但是後來在“文革”中,我以青年的眼,看到了那麼多形形色色的沙威式的人物,他們是人,但是他們內心裏絕對沒有人性的溫度。他們冷酷無情,他們在那個年代,完全變為沒有正義可言,沒有公平可言的國家機器的一部分。用別人的血來染紅自己左派的紅頂子,用別人的淚來洗自己左派的嘴臉。所以整個“文革”中,我親眼目睹那麼多這樣的事情,這對於我的理想主義的形成是一種顛覆。而且我知道,這些人從不良心發現,從不懺悔。
那後來我在四十五歲的時候,因為你剛才談到《雪城》,《雪城》的第一部是非常理想化的,充滿了共青團精神。那因為我當年是班長、當排長,我本身是那樣的一個青年。但是到《雪城》第二部的時候,其實已經,我自行地在破壞掉那樣的一種氛圍,使這些知青們在城市的非常瑣細的生活中去體驗人生。然後到了四十五歲的時候,我寫過一篇文章,大意是我要和理想主義告別,類似宣言。但是最近,我以為我再也不會以理想的眼來看社會、來看世界、來看生活,我覺得,我變得特別地理性,而且有的時候覺得由於我不理想了,似乎我變得深刻了。但是我知道我內心裏麵,其實還是眷戀理想。我還是覺得人內心一定要擁抱什麼,隻不過那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已經尋找不到。後來由於上課的需要,我重讀了這個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個夢想》,這是他在華盛頓林肯紀念堂前所做的演講。在此之後不久,如果我沒有記錯,他實際上也像林肯一樣被暗殺了。那麼他在說,然而一百年後,黑人依然沒有獲得自由。一百年後,黑人依然翡慘地蹣跚於種族隔離和種族歧視的枷鎖之下。一百年後,黑人依然生活在物質繁榮浩瀚的貧困孤島上。一百年後,黑人依然在美國社會中向隅而泣,依然感到自己在國土家園中流離漂泊。所以我們今天到這裏來,要把這駭人聽聞的情況公之於眾,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來到國家的首都是為了兌現一張期票。我們共和國的締造者,這指林肯,在擬寫憲法和《獨立宣言》的輝煌篇章時,就簽訂了一張每一個美國人都能繼承的期票,這張期票向所有人承諾,不論白人還是黑人,都享有不可讓渡的生存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權。然而今天,美國依然對它的有色公民拖欠著這張期票,美國沒有承兌這筆神聖的債務,而是開給黑人一張空頭支票,一張蓋著資金不足的印跡、被退回的支票。但是我們決不相信,正義的銀行會破產。黑人得到公民權之前,美國既不會安寧也不會平靜。但是對於站在通向正義之宮艱險門檻上的人們,有一些話我必須要說,在我們爭取合法地位的過程中,切不要錯誤行事導致犯罪。我們且不要吞飲仇恨辛酸的苦酒,來解除對自由的饑渴。朋友們我今天要對你們說,盡管眼下困難重重,但我依然懷有一個夢,這個夢深深植根於美國之夢中。我夢想有一天,這個國家將會奮起實現其立國信條的真諦,我們認為這些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我夢想有一天,在佐治亞州的紅色山崗上,昔日奴隸的兒子能夠同昔日奴隸主的兒子同席而坐,親如手足。我夢想有一天,我的四個小兒女將生活在一個不是以皮膚的顏色,而是以品格的優劣來作為評判標準的國家裏。這是我們的希望,這是我將帶回南方去的信念。有了這個信念,我們就能從絕望之山開采希望之石。有了這個信念,我們就能把這個國家嘈雜刺耳的爭吵聲,變為充滿手足之情的悅耳交響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