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重讀這篇演講詞的時候,又想到了“理想”兩個字,就像我剛才提到和諧社會也是理想一樣。夢是什麼呢?在中國人這裏,夢是虛無縹緲的,是超現實的,因此我們有一個詞叫做癡人說夢。但是在馬丁·路德·金那裏,夢,就是理想。它為所有的美國黑人,也為美國本身來指出這個理想。因此我想,我們中國人,不要輕易地因為我們曾經扭曲了對於理想這一詞的理解,而以後就永遠地拋棄它,對於人類社會學中、思想中最可寶貴的詞彙。美國當年的這個種族歧視是非常嚴重的,我們會想到三K黨,會想到燃燒的黑人的農莊,恐怖和駭人聽聞。但即使在那樣的情況下,馬丁·路德·金,依然有他的夢想,有他的理想。那我想,所有的中國人都應該學習這一點。
第三段
我們現在麵臨的事情也很多,西方在數百多年以前,就把權利、正義和公平寫在他們的憲章上。而我們則恰恰是在這一屆政府工作報告中,也鄭重地把民主和法製,公平和正義寫在我們的政府工作報告中。理想不能僅僅成為語言,有時還一定要成為行動,而且首先要形成國家性的行動。所以這一屆政府拿出一千多個億,免除了部分貧困地區的農民的土地稅和其他稅,免除了那裏的孩子們的學雜費。如果孩子們上了高中需要住宿的話,還有住宿補貼費,我認為這就是一種兌現。所以我覺得,和諧的社會一定是對小康社會的一種前提、一種保障、一種補充。因為小康社會恰恰是指這樣的,它完全是可以用GDP來衡量的,有時候還可以用平均指數來衡量的,那就是看一個國家,它的最廣大的、最普通的那些人,他的生活水準達到了什麼樣的程度。我們說中央政府提出構建和諧社會,其實就是要在社會發展的這個褶皺裏,從細節方麵來解決諸多難題,來解決諸多問題。
我們今天在這裏能夠談論文化與和諧社會的關係,我覺得我們也應該感激我們的思想者的前輩,這使我想到胡適先生說過的一句話,他說,“如果想收獲什麼,就要那樣去栽”。他是一代大文豪、一代宗師,“五四”的旗手之一。我最初看這段話的時候不太理解,這很像農民的話。但是恰恰他把這兩句話寫了許多字幅,送給許多知識分子。他為什麼?後來我確實覺得這話裏包含著那樣的意義,就是從自我做起,我們都去努力,我們都要有一個目標,我們都要有一個理想。所以雖然我在四十五歲的時候宣布我告別理想,但是經過這麼多年,又讀了這麼多書之後,現在我五十五歲了,我想對大家說的是,我還願做一個理想主義者。
(掌聲)
主持人:謝謝梁曉聲先生為我們做的演講,我們有很多網友在網上提問,所以我們來和梁曉聲先生溝通交流一下。一位網友的名字叫做“教授教授越教越瘦”,他提的問題是,我讀過您很多後期的作品,包括《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您也說您自己是平民的代言人,看得出您理想主義的心態,但是您是不是也有仇富的心態,因為在您的作品當中,好像隻有貧賤下層社會的人才是道德的,筆下的商人總是有一點妖魔化。
梁曉聲:是啊是啊,當然我承認確實在寫《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這部書的時候,我的眼睛沒有看到後來中國有那麼多年輕的科技人才、文化精英,他們本身把他們的事業做得非常好,這一代人和80年代初期的那代人,是不一樣的,就是那些騎著摩托,背著秤來積累第一筆財富的人,兩個十年中的人是不一樣的。因此,如果《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還會再版的話,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這一點上要做極充分的補充,它才是相對全麵的。
主持人:好,謝謝您的回答。
學生:梁老師,您好!我是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傳播學院的一名學生,我們知道,就說作品吧,除了它體現時代之外呢,還有很多體現了這個作者的人生,是作者人生的再敘述。我想問一下,您在這些作品中,它體現了您人生的多少成分,或者說哪部作品更多地代表了您的人生,代表了您自己,您的自我?謝謝!
梁曉聲:聽明白了,親愛的同誌,怎麼他剛才說了一個詞叫“自我”,“自我”這個詞在我們開始寫作,在我們從小長到大,一直到80年代初期,我們成為獲獎作家的時候,我們還都沒有聽說過這個詞,因此應該說我這一代人在長到三十幾歲的時候,少有自我。
主持人:隻有集體意識。
梁曉聲:我們的自我意識是非常被動的,確實是被壓抑的,壓抑之久,有時就會忘記。
談到寫作的時候,你們大概不知道,當我們寫作的時候,中國的十年“文革”剛剛結束。這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文學需要本能地來麵對那場劫難,文學必須給出記錄和表達。文學那時還不允許像今天這樣自我,即使那時有作家意識到自我了,那也是放在表現那個大背景下來表現的,比如說我的小說裏麵都是以我為第一人稱的《父親》、《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這裏我想提出的一個問題是,還以這個《悲慘世界》為例,《悲慘世界》在幾年前,因為它後來被不斷地搬上銀幕,搬上舞台,它成為法國國家劇院的經典保留節目,在世界許多國家演了二十四年,但是可能是去年,宣布從經典節目的名單上撤下來了,我不知道這位同學怎麼想?你認為這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悲慘世界》它的價值壽終正寢了嗎?這意味著它過時了嗎?這意味著它終於速朽了嗎?不是的,這部書永遠偉大,它的價值,它的意義已經融入到法國這個國家的文化靈魂中了,之所以現在不再需要演這出戲了,那是因為它已經把它的成分都化解在那個文化裏了,法國的文化,法國這個國家以及它之後的文明,以及它之後的人文主義的這樣一種國家理念,都得益於雨果,以及許多像雨果那樣的作家。那樣的一批作家,那樣一批思想家,他們通過自己的文藝的、文學的,和有時候直接是社會學的作品,推動著西方的世界不斷地向前進步著,於是社會解決了眾多的問題。當這些問題得以解決,政治得以進步,生產得以文明,在這個前提下,才有今天的作家可以不再考慮那些問題。今天的作家才可以隻寫自己,就是了。
主持人:好,謝謝!(掌聲)我想在座的很多同學可能和我一樣,聽完了梁曉聲先生演講之後,會有一種感動,而且剛才您的演講也確實讓我想到了一句話,我曾經聽人這樣說過,說如果一個民族完全陷於理想主義的狂熱當中,那實在是太天真了,但是如果在一個民族當中,完全找不到理想主義的痕跡,那又實在是太墮落了,所以我想在今天我們這樣一個商業社會當中,我們身邊還會有像梁曉聲先生這樣的理想主義者,應該是我們所有年輕人的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再一次感謝梁曉聲先生,也感謝我們在座的中國傳媒大學的老師和同學們,下周同一時間《世紀大講堂》我們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