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員龐雜的半邊街,多年未變。五金店,花圈店,毛線編織店,曖昧發廊──與正規發廊的區別是晚上店內一片朦朧紅光,你永遠看不到店內有理發者,倒是匆匆一瞥,餘光可撈到條白生生大腿或裸露胳膊,眼力更好的可撈到半片胸脯,幾個女人,即使在這種光線下也沒顯得更好看的女人,發短信,或歪倒在髒舊沙發看連續劇。
街口左邊的小片居民區,有個初中女同學住那,姓賀,高瘦如竿,留級生。她不僅身高遠高於當時班上的同學,生活也異於我們,她常翹課,和一些男生混,細腳伶仃如“圓規楊二嫂”的她出語市儈,身上有股邪氣,班上的女同學對她有幾分怵。可奇怪的是,她與班上的學習委員來往甚多。學習委員是個長相就很“五講四美”的女生,短發,單名“政”字,渾身透著股將來有好前途的勁兒。她與賀的交往幾乎是她名字的某種隱喻:她具有政治家或者說是外交家兼容並蓄的中立風度,且這種兼容如此自然,不露痕跡,並沒刻意結交“第三國家”的那種優越感。她與班上成績優異的女性討論習題,同時也能與賀言笑──每個校園似乎都會有些從青春期起就顯露異質的人,女生政亦是。她與賀的交往並沒使她在班上的地位打折,相反,她像通吃黑白兩道的人一樣更具備了豐富與神秘。
初中畢業那年,賀有陣子沒來學校,有關她的議論使青春期的騷動愈喧囂了,像火苗舔噬一張寫有秘密的紙──“懷孕”,這詞語突兀,與不潔關聯,我們不明就裏但裝著心領神會。從那以後,賀再沒出現過,她消失了,我甚至在半邊街也再沒碰到過她。
有個傍晚,從父母家出來,院裏一個男人在和發動電摩的兒子說話。男人聲音耳熟,不用抬頭,我也知道他是對樓鄰居,一位聲音很易辨認的攝影愛好者。他兒子是我初中同學,名字中有“飛”字。這位多年未見的男同學若不是他父親充當了時間證人,即使對麵相逢,我也認不出了吧。當年的他瘦窄沉默,穿緊巴巴的褲子,像條拉長的影子。他母親也是個瘦弱女人。我對他印象最深的是,有次放學後,他身姿敏捷地跳出教室靠走廊的窗子,和一個男生開戰,那男生冒犯了班上一位女同學,也就是那名爽朗伶俐的學習委員政。他暗戀她。
一個是活潑優生,一個是內向差生,青春期的暗戀根本沒有章法。放學後他常晚走,等她,偶爾她也同他搭幾句話,出於她的爽朗性情。她知道他的喜歡,卻並不因此做作和禁忌。她是個很陽光與懂得自我魅力的女孩,同時她有相當自律的一部分,她的成績就是這自律的體現。
更多時候,他坐在位置上,瘦削,額發遮住點眼睛,不過不妨礙他牢牢追隨她的身影。她偶請假沒來,鈴聲一響他即刻挎起書包便走,這教室一秒也待不得似的。如今那名慘綠少年被歲月發酵成電摩上的平常中年客。他和父親說著話,不停轉動把手,隨時想要發動車的樣子。當年,常有夥與他一般的少年騎著單車,立在他樓下,一腳點地,一隻手抄在褲兜,用方言喚他的名字,長長短短,高高低低,與夏天蟬聲近似的平仄。他的名字被那群少年人喚了多少遍?真有幾個仲夏那麼長!等他下樓的時間,他們一圈圈在院裏兜著,吹著口哨。院中廣玉蘭怒放,碗大的釉質花朵映襯天上流雲。他的名字一遍遍回蕩,落在我麵前課本又彈出窗外。這群吊兒郎當的少年,他們騎車去哪?他們怎能這樣自在,骨頭像散了架般!這可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考前生涯,他們這樣閑鶴逍遙,把單車騎得哐哐當當。是誰說過,“混”是多奢侈豪爽的舉動呀!流星穿過氣層一般,火柴劃過磷紙一般,瞬間的璀璨和永遠的黯淡。 學習委員政後來考上一所北方知名大學,那裏是更與她匹配的舞台。再然後,我無意在網上看到她的消息,她現在已是深圳一家較大規模的裝飾設計公司的老總。
在她青春劇中曾跑過小龍套的飛以及瘦高個的賀,她會不會記得?他發動電摩,開出了院子。還有什麼比這甫一照麵更令人感到逝者如斯?轉眼少年已中年,像是有些雨並不使人察覺,但車燈照亮的一刹那,讓人赫然一驚,原來雨落得這樣密集!在那些少年一聲聲喚著飛的時期,對樓一個女孩正麵臨高考。有陣我父親在樓頂養了隻公雞,親戚送的,打算擇空殺了。這隻勤勉公雞清早即在樓頂引吭高歌,想抓緊最後的時間歌唱,它的啼聲惹怒了對樓的女孩,有次她從窗口投丟玻璃瓶以示憤怒,玻璃砸碎在院裏的聲音很驚心,透露著她的極度緊張與脆弱:那時的高考是獨木橋,是硝煙彌漫的陣地,如果不能活著衝過,隻有倒下賴活。她在窗口聲嘶力竭、丟擲瓶罐的樣子讓不少鄰居訝異:這個叫丹妮的文氣女孩,怎麼忽生潑悍之舉?瓶子萬一砸到人怎麼辦?
父親飛快把雞殺了,怕她會把電視機摔出四樓窗口。那時覺得她不可理喻,後來明白,她的心理已緊張到一觸即發,她最後的衝刺容不得一點幹擾,一聲雞啼在她耳畔很可能放大成一聲驚雷。她現在早定居美國舊金山,是幾個混血孩子的媽媽。
還得說說同院的一個男孩,他有張白淨靦腆的麵龐,這個從外地轉學來的家中最小的兒子,常穿件白襯衫的少年,在我記憶中,與“少年維特”的形象重疊著,他的眉目間有難以描述的湛藍偏灰的東西:那正是我理想中對我富有召喚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