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同過一年學,常一塊吃著早點上學,突然有一天,我們間變得有些別扭和躲閃。我們尚不知身體裏有些東西正不可阻撓地生長起來,導致了這種變化,我們隻覺彼此間突然有種說不出的尷尬,我們不再一道上學。
有回在操場上,在《運動員進行曲》的鏗鏘早操聲中,我用餘光找尋他的身影──腎上腺素正揮發出它在一生中最初也最悸動的力量!我的餘光沒捕捉到他,我漫不經心而又小心翼翼地扭過了點頭,朝右側鄰班的隊列中望去,這一望,我的目光與他的正好撞上,精確的0.01秒的碰撞!猝不及防,結結實實!像一根針尖與一根麥芒的相撞,刹那起一陣輕微戰栗,一陣莫名窘迫,同時又是莫名感動。我們飛快調開目光,若無其事,在昂揚的進行曲中故作鎮靜,身旁同學嬉鬧,我不知道他此時的感受,對我,這操場,這世界,都隻是那一秒碰撞的強震後留下的。
後來看到威廉·斯塔福德的詩,“風很輕,但是我顫抖了兩次”,仿佛是那一刹那的寫照。
那一眼電光石火的對視,在我忘記他的名字後依然穿越時光存留下來,未來也不可能抹除。
或者我們那時根本不懂什麼是愛情,可,愛情難道就是更艱深的一種道行或智識?往往在你以為什麼都懂得了時,體驗到的卻已麵目全非。
愛情,它必是身體深處的一陣驚蟄,是萬物初辟的“初”字。就像很喜歡的納博科夫的作品《瑪麗》,他的第一部俄語長篇小說,一九二五年春寫於柏林。那裏麵就有“初”體驗,混亂而令人戰栗的驚蟄!
半邊街像任何一條街道,邋遢,潦草,但它又有所不同,因為毗鄰某師大,“畫室”成了半邊街的特殊地標。令人聯想到文藝複興時代的工作室,那時期的繪畫像磨鏡片或修補皮鞋一樣隻是門手藝。農民的兒子從田野走向畫室,鐵匠的兒子從爐火邊走向畫室,他們中有不少從學徒成為了巨匠,比如喬托、米開朗琪羅等等。
半邊街的畫室散布街巷,成點氣候的在臨街二樓租一大間。在此學畫的多是來自地市縣鄉村,擬報考師大美術係的年輕人,顏料和畫筆成為他們通向省城的介質──他們中,是否也會有未來的大師誕生?
曾經的美術專業使我對這些畫室倍感親切。那些身沾油彩的年輕人,他們讓我遺憾自己畢業後因為對文學的愛好而放棄了繪畫的深造,看著他們,我甚至起過衝動找間畫室重新“潛伏”。
畢業那幾年,我的同學W(班上畫技最好的男生)也在半邊街與朋友租房做了畫室,他們不招學徒,他們給深圳的老板生產行畫,牆上夾著打上格子的名畫印刷品,他們依據格子拷貝大師,把名畫以流水線方式引進更多家庭的客廳。
我去他的畫室玩過,認識了幾個朋友,不過都像嗡嗡的飛虻,沒頭沒腦,聚散都快。現在能想起的隻有W的一位矮個畫友,他每天抽一包“哈德門”香煙,“哈德門”這名字挺神氣,價格卻平易。還有他知道不少七七八八的事兒,譬如他告訴我們,哈德門是北京東南的一座城門,是向皇城內運酒的專用通道,後來被拆除。
W在一家效益良好的國營單位當美工,後來提拔了中層幹部,分了套房。這消息讓人失落,他畫得那麼好卻沒成為一名畫家!當然,從安身立命的角度,國營單位的中層幹部的生存風險比一位無名畫家小得多。
與這些畫室呼應的是與半邊街隔著一座立交橋的樂器行。有七八家吧,有的樂器行樓上租給搞音樂的。比如靠鐵軌的一家,常從二樓窗口傳來聲震四方的架子鼓聲,激烈,無止歇,窗口透出青年苦練的身影,敲鼓勁頭像要把世界擊穿!有時是支幾人樂隊演練,呈現一場荷爾蒙的搖滾。
“還記得從初二到高三,每天早上騎著單車從半邊街的家匆匆趕去附中,還記得家附近大大小小的畫室充滿了落魄藝人的氣息,頗有點harlem world的感覺……在半邊街,從初二到高三,我們租的房子很簡陋,三樓的一間小黑屋。我在那裏生活學習了五年……沒有別的同學過著和我一樣另類的生活:我喜歡打口碟帶給我的精神鴉片、VOA的中英文節目,如果沒有Smashing Pumpkins、Foo Fighters、Blur、Scorpion、Garbage、Tori Amos……我也許還會成長為一個老師家長期望的我,順利踏進大學門,離開這個城市。
轉眼之間大學四年在匆忙中漸漸遠去,來不及多想些什麼,我即將離開這間房,這條街道,這個城市,這個國家,飛往Boston……”
偶然看到一個有關半邊街的帖子,近萬的點擊量讓我突然發覺半邊街其實並不寂寞。這個將奔赴波士頓的年輕人,耳機裏回響著打口CD走在半邊街的男孩,我的附中校友,曾在這條街的某間租房完成了自己的精神發蒙。
我青春期的半邊街呢?唯一的娛樂是幾本同學傳借的言情小說,一台紅燈牌收錄機,偷偷聽港台音樂調頻,有時會調到正宣講福音的男低聲,“若有人在基督裏,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對我,最初的上帝是住在廣播而不是《聖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