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獨來獨往的水果硬糖(1 / 2)

多年前我回老家蘭溪,同為蘭溪人的Z從當時工作的金華趕來看我。在芥子園李漁紀念館,同齡的我們一見如故,氣味相投,從那時起過從甚密。

辭掉《金華日報》高薪且輕閑的工作,2004年春天起,她在上海遊蕩。她喜歡這座城人與人的密度帶來的自由,即便那時擠在妹妹及妹妹男友的租房,她仍留了下來。

一年後,我與她在上海會合。她在媒體工作後,在天鑰橋附近租了房,與我當時供職的公司不遠。我們常約在一起。她的租處是所老公寓,樓梯陡直近乎90度,浴缸與灶台一簾之隔,外頭是公用走廊,洗衣機間歇性轟鳴。這樣的場景顯然不適合泡澡,所以浴缸被充當巨大的洗菜池。這麼處逼仄之地租金是950元,上海最常見的老公寓,市井煙火──雖然這裏離氣質鬼魅的“新天地”地鐵站不過四站,但無疑卻是兩重天。

租期滿後,她搬家了。仍是簡陋老公寓的二樓,這次和熱心的幾戶鄰居合用一樓廚衛,小小的後院裏有胖貓一隻,常呈貴妃醉酒之態,還有下午準時升起的中藥味。在後院,可見一牆之隔的華室,前身同樣是邋遢的兩層老公寓,被一個老外買下,改造得魅力非凡。

對Z來說,搬家最大的不便是書,它們沉重而又必須攜帶。我記得第一次從她那裏借的三本書是劉小楓的《走向十字架上的真》、裏爾克的《親愛的上帝》,還有本獲美國普利策文學獎的裘帕·拉希莉的《疾病解說者》,前兩本是她一直隨身攜帶的行李,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她的精神行李。

書堆疊在她床邊,她甚至沒一個正式點的書架安放它們,但絕不會比擱在堂皇的書房架上更令它們感到委屈。劉小楓的書上,遍布她的圓珠筆畫痕,在如下一些句子上:

通往真理的路徑,除了苦役、土牢和地下室外,別無他途。

悲劇哲學正是從這點開始的,希望永遠失去了,而生命卻孤單地留下,在前方尚有漫長的生命之路要走。你不能死,即使你不喜歡生。

受苦是人的覺醒的開始,怡樂的、平靜的自然性生存恰恰取消了人的一切人性的東西,使之回歸於植物性生存……隻有這樣,人才不致遺忘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摯情。

……

和書一樣多的是碟(我沒法說出她看了多少部碟,也許和我看過的綜藝片及無厘頭節目一樣多)。我記得她說起“無可挑剔的《永恒與一天》”,西奧·安哲羅普洛斯一九九八年的老片子,看完她號啕大哭。她想著幸好還有電影,“可以讓我在看完的那一刻獲得一束內聚的光,得以在瞬間被照亮。片尾,老詩人問他妻子:明天會持續多久?年輕的妻子回答他:比永遠再多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