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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左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他高興地拄著拐杖在醫院的走廊裏走來走去,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如一幅美妙的油畫。我想,假如,能一輩子這樣就好了。當然,也就是想想而已,左左他並沒有說過愛我。
左左經常用西班牙語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大概,那是他想說卻又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吧。說這些的話的時候,他的眼神會變得柔軟,像湖底纏綿的水草一樣,糾纏糾纏,看不清,摸不透,越看越深陷,最後無法自拔。我沒有辦法不多愁善感,左左那戀愛的眼神清晰明了,可是他不肯說,我隻剩下等待的力氣了。
那天,確切地說是,左左出院的前一天,小鬆忽然出現在我和左左的麵前,他手裏拿著那麼一大把紅玫瑰,媚俗得可憐。左左的眼神躲躲閃閃,我看著他,小鬆看著我。空氣裏有種微妙的情緒在醞釀,壓抑非常。許久,左左尷尬地笑了笑:“不打擾了。“然後不留痕跡地退出房間,並輕輕地帶上門。一瞬間天寒地凍,門磕上的時候,我的身子像經不住風吹的樹葉一樣,抖成一團,眼淚流下來,都是絕望。小鬆問:“我陪你演了一出戲,是不是不欠你什麼了?”我搖頭,不欠了,愛情這東西說不清誰欠誰的,隻是小鬆眉眼裏那種如釋重負的神色,看得我心如刀絞。
左左,這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戲,為的是,給你一個說出愛的機會。
我躲在小鬆的懷裏出門,左左就坐在走廊不遠的椅子上,一臉失神的樣子,我的心微微地痛。小鬆像從前一樣,拉著我的手,海枯石爛的姿勢。左左扶著牆壁站起來很虛弱的樣子,我走過去攙著他,忍不住地去攙扶住他:“左左,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左左微微一笑,終於什麼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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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左出院後,我們心照不宣,誰也沒有聯係誰。我終於明白左左宿舍裏那個男孩子說的話,他缺少了勇氣。這是最可怕的,因為他不想傷害任何人,所以他注定傷害他身邊每一個愛他的人。
那一天的陽光很好,手機上跳躍著一串陌生的號碼。我接起來,左左的聲音就在耳邊,卻阻隔了萬水千山。他說:“微微,你想不想去日月潭?”我說想,其實隻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就算在糟雜的大馬路上散步,那也是最美麗的消遣。再見左左,我穿最愛的白色連衣裙,小巧的公主鞋,左左卻是全副武裝,連大衣都帶了兩件。
日月潭,傳說中的日月潭,水波瀲灩的湖麵上飄著如紗如幻的白霧,蔓延在岸上的都是翠色欲滴。左左拿裏大衣披在我肩上,我才知道這日月潭有著春天早晨的清冷。左左說過,日月潭是太陽和月亮相愛卻始終錯過的眼淚。錯過,錯過,為什麼要錯過?我說:“左左,我喜歡你。”我是不甘心的,不甘心就此錯過。
左左忽然把我擁抱在懷裏,我感動地要哭,這個擁抱我已經等了太久,可是它太短暫了。左左很快地放開我,臉上有猶豫的神色:“那……那你的男朋友怎麼辦?”我的心瞬間變得冰冷,忍不住地發抖。他歎口氣:“這太冷了,我送你回去。”
左左,什麼東西都可以善良地退讓,唯有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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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離開台北,坐上公車的時候,我忍不住地自嘲。女人在結束一段感情的時候,都是想離開這座傷心的城市,老死不相往來。我給左左發短信,一邊發一邊哭,我說:左左,我要去上海了。我趕最後一班地下鐵離開。再見。然後換了手機卡,把舊的丟掉。
我想,我的潛意識裏,還是希望左左趕在最後一班地下鐵之前來挽留我,也是挽留他自己的愛情。天漸漸暗下來,我的心也漸漸暗下來,一直沉到黑暗裏。我戴上MP3,音樂開到最大,投幣,身後的欄杆擋下來。我一直哭,一直哭,走了很久,回過頭來,在空中揮了一下手,別了,左左,別了,愛情。
我不知道左左那天是關機的;我也不知道左左看到到那條短信的時候發瘋似的往地鐵站跑;我還不知道左左看見我投幣進去大聲地喊我的名字;我更不知道我回頭的那一瞬間左左心碎地蹲下身去。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我們不知道,也不是每一個執著靈秀的女子都能知道的。
我和左左,就像日月潭的水,被阻隔的已經是一道台灣海峽。我們相愛,錯過了那8秒鍾,就錯過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