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毛衣(2 / 3)

4

路芊芊在我的別墅住了下來。爸爸還是會打電話過來,路芊芊就坐在身邊,她的表情平靜而美好,她說:“有爸爸的感覺真好,不知道我有沒有爸爸。”

“你肯定有爸爸。”

“是嗎?”

“那他為什麼不找我?”

“也許,他不知道你還活著吧?”

路芊芊大大的眼睛裏忽然就有了怨恨,桂嫂遞上茶水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我坐在原地,忽然覺得心口一陣鑽心的疼痛。路芊芊忽然從沙發上摔下來,捂著胸口的樣子同我那麼像,那麼像。

我們就像長相不同的雙胞胎一樣牽製著彼此。

路芊芊盈盈的大眼睛全是驚恐,她拉住我的手急急地問:“如煙,我有一種大膽的猜測。”

“什麼?”

“我們會不會是姐妹?你殺了人,驚嚇到失去記憶,而我跟你有心靈感應,所以經過教堂的時候跟你一樣揪心而暈倒。而爸爸以為你殺了我,所以才沒有報案,因為我們都是住在外麵的,所以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姐妹?這個想法的確很大膽。我抬頭問桂嫂:“我是不是還有個姐姐或者妹妹?”

桂嫂搖搖頭,然後麵無表情地去廚房衝奶茶給我們喝。

姐姐殺妹妹或者妹妹殺姐姐,那麼動機呢?我打電話給爸爸,他正在開董事會,我愣了半天才開口問:“爸,我有沒有姐妹?”

“沒有,你是獨生女,怎麼會有姐妹?”

“哦。”

“如煙,是不是桂嫂跟你說了什麼?”

“爸,你忘了,桂嫂是啞巴啊。”

“哦,我還真的忘記了。桂嫂很勤快能幹,我幾乎忘記了她的缺陷,她幾十年來對我們家都是忠心耿耿。”

“幾十年?”

“對,她從十幾歲就照顧你外婆,後來你媽媽嫁過來就照顧你媽媽,現在又去照顧你。”

“桂嫂沒結婚嗎?”

“是的。桂嫂是啞巴,好的男人都看不上她,而她又不想回農村去,就沒有嫁人。”爸爸說:“我怎麼跟你說起這個來了,我在開會一會兒給你打過去。”

我說再見,就掛了電話。

我沒有姐妹,爸爸沒有必要騙我,但是,我和路芊芊為什麼會心有靈犀?

5

那天晚上我已經睡得很熟了,路芊芊忽然推開我的房門高興地叫著:“如煙,有線索了,有線索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眼前漆黑一片。

“如煙,你還記得警察局的林蒙嗎?他打電話來說,他昨天陪偵緝隊長去資料室查資料的時候偶爾發現一樁沒有署名的命案,死者是個男孩,小腹上插著一把牛角刀,可是那天晚上雨下得太大了,命案現場沒有留下一點痕跡,所以就無奈被擱置了下來。”

“是不是你昏倒的那天晚上?”

“對,就是那天。”

“現場一點線索也沒留下嗎?”

“有,那個男孩的手機上顯示的有一串數字,78926。可是他的手機裏一點信息也沒有,所以無從考證他是打電話給誰。”

78926。

“那個男孩長什麼樣子?”

“從照片上看,很高,很帥,還有點酷。我看他照片的第一眼就流下淚來。”

“流淚?”

“很傷心的感覺。你沒有感覺到嗎?你臉上也濕了呢。”

我摸摸兩頰,濕濕的。

第二天,我約了林蒙在一家咖啡廳見麵,我出門的時候路芊芊還在睡覺,她睡得極不安穩,好象隨時都要總噩夢裏醒來。我下樓看見桂嫂在打掃房間,從陽光裏看她的側臉,微微柔軟的弧度,像在微笑。

“桂嫂。”我說:“你是把我當自己的女兒看嗎?”

桂嫂先是一愣,接著笑了,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繼續打掃房間。我走到她麵前問:“桂嫂,我媽媽是怎麼死的?真的是產後大出血嗎?”

桂嫂的眼角就這麼流出淚來,我連忙噤聲,她畢竟照顧媽媽那麼多年,主仆感情深厚到我無法想象。聽爸爸說,媽媽是個溫柔善良的人跟桂嫂情同姐妹,可是生我的幾天後竟然大出血,然後不治身亡,桂嫂難過了好久回鄉下修養了一年才回來。回來以後開朗的桂嫂就變得沉默了。

媽媽的忌日是1978年9月26日。跟那個男孩死時手機上顯示的數字一樣,但是他斷然不可能認識我的媽媽,這兩者之間也必定沒有什麼關係。可是冥冥之中又像是安排好了一樣,等著我去踏開這一個又一個的機關。

6

我和林蒙約的咖啡廳在繁華的市中心,他早早地就來了,見了我也沒拘束,叫了兩杯藍山就開始討論這樁奇怪的案件。

林蒙可真是個大膽的人,竟然從資料庫裏偷來了那個檔案袋,裏麵有全部的資料。

男孩叫楚葵是死在郊區一個租來的獨立的小院落。他是畫畫為生,周圍沒有其他人家,所以沒有目擊者。他是在孤兒院長大,沒有父母兄弟姐妹,二十幾年來都很孤僻。從案發現場的照片來看,他躺在院子裏的櫻花樹下,小腹叉著一把牛角刀,臉上的表情很安詳。我突然就有了流淚的欲望。

“你怎麼哭了?”

“不知道。”我說:“你不覺得這幅照片有很奇怪的地方嗎?”

“奇怪,沒有什麼奇怪啊,他死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身上一點血都沒有流下,而且刀柄上隻有他自己的指紋,雖然說以刀叉如小腹的力度和切口來判斷為他殺,可是也隻能用自殺在結案了。”

“我是說,這個城市,中午氣溫和晚上氣溫差別很大,段不可能說,一個人赤裸著上身站在院子裏。”

“你是說,這裏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或者說,他的上衣留下了謀殺者的血跡,所以才被脫了下來銷毀。”

“現場並沒有灰燼留下,如果說院子裏不是第一案發現場,那麼可以這麼假設,他還沒斷氣的時候在手機上留下什麼線索,卻又不能太明顯而被發現,就留下了那串數字。如果屋內是第一案發現場,那麼屋內並沒有什麼血跡也沒有打鬥的痕跡。”

“我們不如去案發現場看一看吧。”

林蒙搖頭:“那個院子自從死了人以後,屋主就把房子拆了種地了,因為沒有人想住死過人的房子。”

我歎了口氣,照片上叫楚葵的男孩躺在櫻花樹下,表情安詳。

回到家已經將要六點了。路芊芊激動地從屋內跑出來,槿棘刺破了她粉紅色的皮膚。我責備她不小心,眼睛還看不見東西就這麼亂跑。

“如煙,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那把牛角刀叉在你的小腹上。”她的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我拍拍她的手說:“放心吧,那把牛角刀還在警察局,不會自己跑到家裏來。”

7

這個周末我決定去市裏看外婆。

爸爸聽說我要回家,推掉了所有的應酬在家等我。外婆已經很老了,花白的頭發,一根一根都是銀亮銀亮的。見我回來拉著我的手不放開,她問:“如煙,阿桂照顧你照顧得好不好啊?”

“桂嫂很勤快,照顧我很好。”

“阿桂什麼都好,我跟她生活了幾十年了,她以前長得俏性格很開朗,嘴巴也巧,特別像《紅樓夢》裏的王熙鳳。”

我心裏一驚:“桂嫂以前不是啞巴嗎?”

“傻孩子,阿桂又不聾,怎麼會天生就是啞巴。阿桂是從你媽媽死後才變成啞巴的。”

“那和我媽媽什麼關係?”

“你媽媽和阿桂情同姐妹,而你媽媽在生你後沒幾天就大出血去世了,當時服侍你媽媽的正是阿桂,阿桂那時候年輕隻知道給你媽媽補身,沒想到補得太旺而導致大出血。阿桂,一直覺得是她害死了你媽媽,很痛苦也很自責,甚至喝毒藥自殺不成不小心將自己弄成了啞巴,後來,我就讓她回鄉下修養了一年。”

“是這樣。”我說:“怪不得桂嫂看我的眼神經常怪怪的。”

爸爸一直在旁邊坐著,煙抽了一地,外婆歎了口氣說:“兒子,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你對如煙媽媽那麼好,她泉下有知也能閉上眼睛了。”

爸爸忽然像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

“爸,別傷心了。”

“如果不是因為我整天工作忙,沒時間照料她,也許她就不會那麼容易死了。”爸爸隨我來到客廳,外婆已經由傭人扶著去休息了。手中的煙已經燃燒到了一半,爸爸抬頭說:“要不,我給你換個傭人。”

我搖頭說:“不用,你隻需要告訴我,我為什麼會失去記憶,家裏的醫生說我是頭部受到撞擊,可是我去醫院查過我的頭部根本就沒受過傷。”

爸爸歎了口氣:“孩子,既然都忘記了,又何必要知道呢?”

“我要知道。”

“如果我說你殺了人,你相信嗎?”

我的臉立刻白了:“殺人,殺誰?”

“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你依然是一到晚上都看不見東西,那是因為去年有一天晚上,你殺了人由於驚嚇,你把什麼都忘記了。甚至患上了神經性視覺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