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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現在一個人做幾個人的工作,晚上還要去醫院照顧小葳,卻一點也不覺得辛苦。因為她的心裏不苦,現下,她愛著的人全在她的身邊,而且他們需要她,她不能先倒。這個固執逃離的女孩在25歲的時候突然長大成人,並學會了照料周圍人的世界,這是命運的安排。她自己也是走在上麵便才明白的。
魏槐生家裏是從內地到香港的移民,沒有根基的內地移民在感情上也是渴望依靠的。母親先進了教會,發現這裏的兄弟姐妹都以仁愛的上帝為名義,微笑著對待他們這群異鄉來的貧窮人,窮人的自尊是分外珍貴的。她得到了來自上帝來自人群的關愛,便認定了這組織是值得信仰的。這裏沒有黨,沒有懷抱,沒有族人也是一樣溫暖的。她自己信了教,把老公也拉進來。這個從前在內地是信仰馬克思的共產黨人,起先為自己的墮落深深自責,但後來也安慰自己,馬克思在這裏也許還是會信了上帝的。人在無助的時候總是要找精神上的信仰,找到了便是安慰,抓住了,不管是什麼,能夠不往下沉便是好的。
魏槐生起先是看不起他們的,萎縮的窮人,猥瑣的日子,也配有猥瑣的信仰麼?後來進了高中。班上也有許多有錢人家的同學是相信上帝的,再加上他讀的學校前身也是教會學校。許多老師都是神學院畢業,由政府提供一部分學費,不信教便是對恩人的不尊重。
也稀裏糊塗的接受了洗禮,卻連基本的幾個行李的姿勢也搞不太清楚。等到念到大學,得空也研究一下上帝的學說,才發現神學在某些方麵竟然是走在科學的前麵,當下暗自佩服。堅持每周去禮拜,和教會裏一些年輕人成了朋友,和牧師也十分熟識了。
這崔誌榮是在一次聯誼會上認識的,彼此都是年輕人,三言兩語便說到了一起,這崔誌榮是家境非常好,一直在海外受的教育,卻還是回到自己的故鄉來做事。魏槐生對此是非常佩服的,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自己沒有良好的家庭條件吧。很努力的讀到大學,在聯合國基金會找到一份臨時的工作一直是父親津津樂道的一件事情。
這一日回家,父親正在家裏做糖醋魚,做這道菜的時候要放很多佐料,甜得酸的,先是料便放了一桌子,家裏本是江浙人,父親的父親也做得一手好菜,這些日子好了,把自己吃得肥頭大耳。看槐生回來了,樂嗬嗬的遠遠叫著“唷,我們的外交官回來了。馬上吃飯,馬上開飯。”他早年在一個叔父的鋪子裏幫工,到老了也隻是個夥計。如果問他這輩子有什麼得意的事情,他一定會說是自己的兒子進了聯合國。其實這是兩回事,魏槐生也多次解釋是聯合國基金會設在香港的一個臨時辦事點,自己進去也隻是個外聘的臨時工。而父親說的就跟他當了安南的秘書一般。
窮人的生活除了吃飯睡覺沒有值得興奮的點,便是從空中也要找些讓人興奮的地方來,不然枉自活下去。槐生的母親生了三個孩子,本來槐生頭上還有個哥哥,長槐生2歲,長到14歲卻被海水淹死了。說是夏天裏太熱了在海裏遊泳,以後都沒有回來了。槐生記得哥哥水性很好的,卻不知道在那年夏天無所事事的等待中怎麼就死了呢?這一度讓家裏烏雲密布,後來有了小妹魏蘭妮的出生。生命也是可以彌補的,舊的死了,新的又生出來了。槐生工作以後大部分家用也要貼在供小妹讀書上麵,父親便幹脆不出去做事了,這是槐生最不滿的。然而念了幾遍聖經也就寬恕了,寬恕別人的時候寬恕的其實是自己。
這一****回到家裏,依舊穿過油膩膩的廚房,狹窄的飯廳,黑洞洞的房間沒有開燈,他看不見周圍人的臉。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張臉,小小的臉,大大的眼睛,一直看著他,像一支芍藥一樣冗自立在他腦海的深處。他確信自己愛上了她,被她擊退了,他愛上了一個聯合國難民。一個瘦小的越南女子。
從前讀書的時候也有愛過的女孩,但因為一來自己信仰上帝,二來覺得自己家境貧寒,還是努力讀書罷。久了,竟對身邊的女孩子沒了興趣,在這個價值觀念單一的世界,槐生因為自卑最後演變成清高的自負。
讀到大學,人也出落得很清秀,加上在教會學生會兩頭做事,漸漸得到一些大膽女生的追求。他總是勸導他們信仰上帝,或者幹脆不搭理。他的世界是熱鬧的,每周參加教會的各種活動,學校裏也不少他的身影,人們在背後甚至懷疑他斷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