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僧有發,似俗無塵,
作夢中夢,見身外身。
出家十八載,閉關又三年。
重見天日之時,我已不太習慣這陽光。被彌山從修煉的地洞裏推出,我不由地縮了縮,用袖子擋住了眼睛。
“師兄,方丈師侄說要見您,去還是不去?”彌山拿起進洞時掛在外麵的麵罩,帶在我的頭上,眼前這才沒了那刺眼的光。
緊握住自己那形同枯槁的雙手,摸著念珠,我搖了搖頭。
莫不是他們又來了,每年在我生辰之日他們都回到。因不堪煩擾,我以閉關為由躲了三年,但這躲卻不是滅,該來的到最後還是會來。
出家人本沒有生辰,但落在凡塵的牽絆卻不會輕易撇下你。我自認心已歸佛,可無奈人卻不能全然歸之。
感慨間,我又不停地在心中嘟囔著。
諸行無常,一切皆苦。諸法無我,寂滅為樂。
彌山是懂我的,待我搖頭之後,他也沒再說什麼,隻是安靜地推著我的木製輪椅,帶著我回了靠近內山的偏殿。
那條小路並沒有因為三年未走而生出什麼雜草,應是靜安師侄盯得緊,即便這屋子空了這麼久,卻也沒荒。周遭很靜,我眯著眼睛,透過麵罩,打量著世界。有花有草,還有鳥。想到這最後一處,原在枝頭亂叫一隻翠鳥撲棱一聲落在了我露在外麵的手上。
它該是困惑於,這是人的手還是幹枯的枝椏
吧?
我不禁一笑,將手抬起,可那鳥卻仍沒有飛走的意思。像是覺得這枝頭隻是隨風亂擺,卻不想那後麵亦有個人在看著它笑。
修佛,修身,修心,而後自與山林成一體。我這身雖非故意所化,卻也算是無心插柳而成。
妙法蓮華心法,一層破地獄,二層召惡鬼,三層召罪真言,四層摧罪真言,五層定業,六層懺悔,七層施甘露,八層開咽喉,九層發菩提心,十層三昧耶戒。
若一層可為人,那練到十層,便不再似人。全身發黑的灰,皮如翻轉的石榴皮。雖實年不過雙十三,卻看起來更似半截土入地的老人。頭發即便不剪卻也不會冒芽,隻因內功將所有的生長鎖死,卻也省去了彌山的大部分工作。
沒錯,我便是入了這第十層。
初練此功,我十三歲,師父八十有六。
師父問我,了凡,若你早早成了如此的我,會否有遺憾不甘與挫敗。人未老,卻如垂死之人,隻因以己度人。入佛心,他人皆可循序,你這命數卻隻可以此躲劫。
若此劫可為緣,我願身心馳之,我回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為你生,卻不問你生為何。你出自帝王家,入我白雲寺,本不為己,它意為之,可幸你佛心甚深,與我佛有緣。即便這十年期限會過,我卻仍不想將你送回凡塵。
願為師父所言行之,我低頭虔誠叩拜。
現改你凡名岐夌為莫染塵,法號‘了凡’不變,傳你《妙法蓮花心法》,入我座修行。世上再無十七皇子,你隻是佛祖身側一沙彌。
弟子拜領。
那時和曾經的我對佛懂也不懂,卻隻知這可成為讓我平靜的良藥。宮中生活八載,我印象不深,卻因為自幼早熟,也算看得清。母妃薨了,我便一直隨皇祖母生活。皇宮不是善地,大家雖為一族,卻為各自利益互不相容。今兒你在上位,明兒落入冷宮都是常有的事兒。我本就算是半個孤兒,沒權沒勢,必是被欺淩的主兒,怎奈得皇祖母垂憐,也沒被人算計了去。
皇祖母禮佛頗為虔誠,每每去佛堂跪拜都有些時辰。當初與我同歲的兄弟姐妹不是死於毒物,便早早被攆出宮,二十多個皇子公主,現如今竟剩不到十個。因為害怕,我便時時在皇祖母身側,佛堂便成了我半個家。
說來也怪,那雖是個寂寥之地,卻沒讓我這個孩子感到厭煩。每每皇祖母跪坐在那挫著念珠,我也在一旁跪著閉眼,一聲不吭。總覺得耳邊有個特別溫暖的聲音一直撫慰著我。
皇祖母說我有佛緣,也是這皇族唯一的善念。
我不知此為何意,隻知皇祖母喜歡這樣的我,也就夠了。
八歲那年,一直待我極好的容妃得罪了皇後,入了冷宮,他的孩子也是我的弟弟岐正,竟從假山上掉下來“意外”摔死。容妃在雙重打擊之下,已經有些神誌不清。後宮的事兒皇祖母早就不理也不想管了,再去過問恐亂了規矩,卻又對當初頗有靈氣的福爾滿家閨女惦念不忘。於是她便讓我去冷宮見見容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