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我,以為是岐正,一時間竟哭得差點背過氣。我抱著她的肩膀,拍著她的後背,低聲勸慰道,母妃莫哭,有岐正在,孩兒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對於已經如此的容妃,欺騙竟成了最好的應答。
她沒了孩兒,我沒了娘,都是淒苦,隻不過冥冥讓這兩根斷線連到了一起。這與懂不懂事無關,隻因為某種感情斷不能沒了。
容妃流著眼淚笑了,全身顫抖地把我揉進了懷裏,便再沒了一句。
我在冷宮候了她一整天,即便皇祖母差人來尋我回去,我仍舊沒走出一步。半夜容妃在睡夢中驚醒,一聲尖叫,驀地七竅流血,那場景著實恐怖,可我竟沒有絲毫害怕,隻是任憑她攥著我的胳膊,喊著來人啊,來人啊,快來救命。
這宮中隻要害命,卻哪有救命的。
容妃淒美一笑,嘟囔道:
若有來世得所願,寧死莫入帝王家。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太醫被叫來之時,容妃已經死透。她攥著我的胳膊忒緊,三四個太監硬是沒掰開,到最後是禦前侍衛拿著刀砍掉了容妃的胳膊。
容妃七竅流血我沒害怕,她尖叫我也不心驚,可當那些人砍掉她的胳膊之時,我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八歲的孩子竟嘔出血來,天旋地轉間便沒了知覺。
這一躺便是半個月。
藥喝了不少,卻遲遲不見好。以為是容妃的魂兒不散,又請來諸多大師做法,仍一絲效果都沒有。
皇祖母心疼我,連這皇宮都不待了,帶著我去了白雲寺,說是拜謁一番寺中的得道高僧無一禪師。
說來也怪,一路病懨懨地,可入了這白雲寺的地界,竟不再咳了,連精神都好了許多。皇祖母抹著眼淚拍著我的腦袋,說這就是命啊,竟誰都改變不了。
我不知道命是什麼,也著實不想改變什麼,可那皇宮我是真真不想回了。所以當無一禪師說讓這位孤苦無依的小皇子替皇室出家時,我點頭如搗蒜,黃祖母抱住我哭,是不舍,可卻又沒法說不。
於是我來了,便沒走。說要剃度,皇祖母卻死活拉住我不撒手,說我這個皇太後有什麼用,連自己孫兒的頭發都保不住。那幾個替我受戒的和尚雖入空門,卻也逾越不了皇恩浩蕩,那手就不敢再落了。
我摟著皇祖母,心想這命都快沒了,頭發又有什麼用?
可我終究還是沒說出口,隻是覺得難受,想著若真的離了皇宮,我的皇祖母該怎麼辦。平日裏喜歡嘟囔嘮叨的她,又怎會忍受得了身邊沒個人聽著。
無一禪師坐在我的對麵,眯著眼睛在笑,一邊點著頭,一邊說,發可見,發亦可不見,既然有強求,就稍作改變,我佛慈悲,亦不會因為這一點頭發而遺棄與我佛有緣之人。
於是我這頭發是保住了,卻隻保到了十三歲。自打練了妙法蓮華,我這頭發便一把一把的掉,現如今已然一根不剩。
皇祖母身體一直硬朗,雖在宮中亦可吃齋念佛,可又對我念想太深,於是每年三月十八我生日這天,她都會上這白雲寺住上一個月。說是拜佛,卻也不過是為了看我。
人雖入佛,可人卻仍有親。練了妙法蓮華變成現如今這個樣子,我自覺是曆練。可看到皇祖母眼中,這便是痛楚。她每來一年,我便枯槁三分,現如今看起來竟比皇祖母還要蒼老,你說這老人如何安心。
於是每一次她的到來都是我的劫難,痛楚與思念不可怕,讓我坐立難安的是讓你唯一掛念的親人悔恨。
她一直都悔恨於當初將我放在這白雲寺。
我隻得躲,閉關三年,我以為皇祖母也該放棄了我這個皇孫,可她仍舊是如期而至。我攥著皇祖母當年留給我的念珠,一邊撚著珠子,一邊不停地在心中嘟囔著:
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