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3)

1

下午三點,副校長康恍辦公室比馬路農貿市場還熱鬧。一個四十多歲的矮胖女人,腫脹粗大的脖子,尖利威脅的眼神,通紅著臉,怒吼連連,後浪推前浪。後麵一六七十歲的老女人,拖著臃腫的身軀,耷拉著眼皮,左邊的眼珠像秋冬雨天的太陽偶爾從雲層中露一下卻不斷閃爍著陰寒的光芒,敲鑼打鼓似地幫腔。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康恍猶如嬌嫩的豆芽不能適應盛夏火辣的陽光,隻得一邊讓座,一邊詢問,小小心心。那兩人卻似乎眼前啥也沒有,隻管用噪門檢驗這棟樓的抗震能力。

這棟樓建在一池塘上,水下由幾根柱子支撐,隻有三層,並不起眼。池塘有個美妙動聽的名字:蓴香池。吳為曾經一時興起,考證過名字的來曆,它看起來跟蓴草或蓴菜扯不上絲毫關係。最終他也沒出結果,隻是可能史上有人故作文雅,或真有那麼風雅,取了這麼如此別致的名字。吳為還引證,這座城市叫做荷州,市花卻是菊花,同樣叫人眼睛迷離。他又進一步說,幾千年的人,思維也沒連貫過,都是隨興而起盡興而止,就這種地方小事解釋不通,也再正常不過。當然,擁有一個“蓴香池”的學校,不也同樣可以叫蓮花中學嗎?連這麼簡單的名字都無法解釋,麵對理直氣壯賴勢高呼的兩個女人,康恍自然更無法應付。

差點引發地震的聲音驚動了也設在一樓大門進口處的政教處。很快,一個圓肥著腦袋,圓肥著臉,圓肥著肚子,也圓肥著眼鏡的人,背著手走進來。他進來時邁著兩條粗短的腿。本來他是想學有風度又瀟灑的人邁方步的,兩條腿實在太肥太短,就成了一種不圓不方的畸形步伐。他一進門就對著兩個女人低吼了一聲:

“什麼事?吵什麼?”

兩個女人回頭一看這位,似乎比自己還胖,煙咬在牙齒中間,露出的幾粒,黑白不均,大小不勻,臉朝著屋頂,翹起來的煙頭就像有錢有勢的人舉起來隨時要撩人的拐杖,兩隻大而白的眼珠跟農貿市場上陳列的死魚的眼珠沒有任何區別。旁若無人就是一種巨大的震懾,兩個女人一見他的氣度,噪門小了很多,唧唧咕咕半天,把原委說了個大概:

那年輕點的女人有個兒子叫王元,在蓮花中學讀高三。上午考試時,監考的老師見他看了一下手機,便說他作弊,要把他的手機沒收,王元不肯,那老師就抓住王元的下身,硬把手機搶走了。中午她兒子回家說痛。她和她母親等兒子吃完飯出去玩了,就直奔學校,一定要討還公道。

康恍叫她們不要激動,待他們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說。一聽說還要調查,老太婆又嚎叫起來:

“把人都打成了那樣了,還調查啥?我就看你們怎麼處理了。”

康恍安慰幾句,問監考的老師是誰,她們不知道,又問王元在哪個考室,也不知道。康恍隻好打電話給高三年級組長錢謙敏,弄清了監考的是吳為。聽說吳為,康恍旁邊那個圓球若有若無的眉毛動了一下,有皺的趨向,又隻不動聲色的振動了一下,嘴角也翹了翹。

康恍好不容易把兩個人勸了出去,略坐片刻,苦笑著對圓球說:

“又是吳為。他可不怎麼好惹。你是知道的,處理得不好,首先拿他就沒辦法。這兩個看起來也不是善類,也很棘手。”

圓球本來暗喜,想吳為再也別想翻身了,康恍一提醒,又有些猶豫,隻好不停地重複:

“這事……這事……”

康恍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這事就你來處理算了,要把握好兩條:一是監考老師抓作弊的學生沒錯;二是要把家長安撫好,別鬧出事來。”

康恍又把她們叫進來,說:

“這位是政教處的鮑主任,這事由他全權處理。。”

2

鮑主任本名鮑發祜,說起此人確有些能耐。其人也並不出眾,談吐也無驚人之處。絕不像吳為,人雖俊逸,卻灑脫有過,要麼閉口不言絕不理人,要麼語驚四座,在別人還在嘖嘖稱羨時他已飄然而去。也絕不像莊德正,為人極其熱情,對誰都風趣幽默,樣樣都顯示行家裏手的風範。有那麼一兩年,鮑發祜也是默默無聞,老老實實教書度日,在絕對安全的場合,也和其他人一樣牢騷滿腹,直陳學校弊病,痛揚領導汙點。奇怪的是,他所在年級的組長因處事不當被革職,就在大家紛紛猜測誰是繼任者時,校長宣布的居然是他。後來才有人慢慢醒悟,他平時幾乎滴酒沾,一遇上節日聚餐或活動聚歡,他在其他桌上不喝酒,但一定會暗暗蹭到校長們或主任們一桌敬酒的,一旦有空座便坐下不走,舉杯頻頻仰頭豪飲,此時談興也濃,口舌如決堤之江河,即使之後回到舊席再無話可說,也在所不惜。一般時間他也絕不打牌,若碰上某位校長或主任頗有興致,他一定奉陪到底,酣戰通宵也不在話下,自己牌技再差手氣再壞,輸得再多也不算什麼鳥。此時大家才明白,人的本領其實根本不是以高低大小論的,就看是否發揮得當。

當然,他把自己的特長施展致極致,是在牛之篤任校長時。

牛校長上任時,在全校大會上就曾表示過:“本人也喜歡喝點酒,酒量也還可以,希望以後和大家多多交流。”鮑發祜終於有了更多交流機會。不久,也就交流成了年級組長。不出一年,在所有人驚詫的目光中,牛校長把他在全校大會上獨自交流成了政教處主任。

鮑發祜一上任,進行了大刀闊斧天翻地覆的改革。先是把學生的收費項目盡量請歸政教處,比如軍訓費、校服費、水費、單車管理費、保險費、通信費,還別出心裁模仿別的學校也給學生發了飯卡。凡是以前有的費用全歸政教處管,沒有的費用,鮑主任在睡了一個好覺後,也會思考出很多來。有人私下議論,鮑發祜怎麼突然有了這麼大本事,這麼大把的錢都能抓在手裏。其實很簡單,他能在一朝一夕使自己從地底下升到天空中,說明他的悟性遠非常人可比,他從教務主任郭曉仁的升遷就明白,擺平了牛之篤,就一切OK了。

郭曉仁和之前的校長湯冬洋交情就很好。那時他們都在市十五中,湯冬洋是校長,逢年過節,郭曉仁弄了點什麼肉啊魚的,都少不了湯冬洋一份,辭年拜節,郭曉仁也是湯家常客,常有人把他當成湯家人了。湯校長當年就有心提拔他,隻是湯冬洋很快調到了蓮花中學。政教處缺了個副主任,人人都知道湯冬祥的心思——非郭曉仁莫屬。但眾目暌睽,湯冬洋倒是盡力而為了,能打的招呼都打了,隻是郭曉仁氣焰旺了一點,投票結果為零。湯冬洋愛莫能助,隻好在退休離任時與前來接任的牛之篤情意懇切地說了句“多多關照”。機緣湊巧,牛校長與郭曉仁原先在市二十五中也是老同事,不過那時牛之篤還未發達,郭曉仁待他並不如後來那麼殷切。好在郭曉仁機靈異常,把對湯冬洋的懇敬之情加倍轉讓給了牛校長。前有拖泥帶水的故舊之情,後有鞍前馬後的拳拳之意,牛之篤助他出頭的心情也日益迫切。在中層幹部的應聘中,牛之篤指示他報名教務主任。可惜報名競聘此職的三人中,郭曉仁得票最少。牛之篤肥厚滾圓的腦袋上剩下的頭發幾分鍾便可數清,不用說也是聰明天下數一數二,他見報名參聘的人並不多,就打亂順序,不再崗位分配,統一由校長室定決。參聘的人都有了職位,郭曉仁當上教務主任也屬水到渠成。

鮑發祜自從窺破奧妙,成功問鼎政教處,他的脖子似乎長了很多,口裏從未滅過的煙棍從此直指藍天。他唯一遇過的麻煩是收費過多,被捅到了報社電台。大權在握,既不怕學生的怨聲載道,也不怕老師的斥罵交加,對新聞記者的死纏爛打卻也不敢大意半點。大家都在等著看牛之篤這下怎麼保住臉麵。牛之篤也很清楚,鮑發祜的收費項目,有許多的確不該,隻是自己的嘴已被他喂得甜潤順滑,也就隨他折騰。現在他有難,無論如何也要拉他一把,畢竟培養一個心腹並不容易,失去左膀右臂更是可惜。牛之篤是在江湖上走過幾個來回的,他叫人先安排記者到賓館休息,做好安撫工作,晚上宴請,再加紅包相贈,當天晚上,大家都相安無事了。

就在所有人猜不透為何就這麼悄無聲息時,吳為點破了玄機:“大家都不容易,無非為了混口飯吃。你教書是為了養家糊口,他當記者不也是為了活下去?廟裏的菩薩隻要有了供奉,哪個不是喜笑顏開?”鮑發祜又驚又恨,心想吳為必定成為心腹大患。卻又暫時動不了他。

鮑發祜的擔心不久就成為現實。有幾個名為自願實為強製的收費項目,吳為聽憑學生,沒有一點強硬措施,比如,不在學校吃飯的可以不買飯卡,電話卡想買就買,等等。鮑發祜找過吳為,但他哪裏講得過吳為。他想換了吳為的班主任,找牛之篤商量。牛之篤考慮再三,認為先不動他為好,期中不好隨便開刀,也實在找不出他別的麻煩。正如此時四中的高三學生因為抗議收費,晚自習停電時集體扔書燒書,被拍視頻傳到網上,後來上了中央電視台,被冠名為“學生起義”。這事使得所有學校驚魂未定。牛之篤擔心吳為深得學生之心,用收費一事把他免職,怕引發更大的騷亂,就說先且由他吧。

學年已完,期末安排下期事務,吳為的班主任榜上無名。這也毫不奇怪,有許多老班主任與鮑發祜不合,有的自動辭職,有的被冠以各種理由說服辭職。吳為也不想幹了,原因自不必說,而且他也認為學校安排不安排誰當班主任,並不需要理由,隻是生性沒事也要找事,有話沒說不是不說,而是沒到恰當的時候。

3

期終結束大會一散,吳為跟著人群慢慢往外走。經過校長室時,看到一些人圍著牛之篤在說什麼,他也隨興走了進去。

這些大概都是找牛之篤討要下期安排說法的,其中就有劉華和邵念慈。

劉華已經有兩次高三輪空了,這學期高二結束,她想著可以上高三了,事先也得到了消息,也肯定要上高三,但剛才宣布名單,她又去了高一。這也是一個平時不言不語不哼不哈的女老師,隻知道埋頭苦幹,才會兩次和高三失之交臂。她自己也知道不是她的實力問題,這次好不容易出頭了,又成了竹籃打水。在別人的啟迪下,她也終於大著膽子來找牛校長了。其實她的事人盡皆知,開始是決定讓她上高三,隻是剛才大會宣布時副校長倪心把她的名字改成了他自己。

邵念慈曾號稱蓮花中學最牛女教師,是女老師中最早開車上班的,也是所有老師中最早開車上班的之一。她早就提出來,自己年紀大了,隻教一個班,一直未能如願。剛才她聽到有年齡比她小幾歲的隻教一個班,倪心的解釋是這幾位老師身體不好需要照顧,她就直接來找牛校長。邵念慈難得把人放在眼裏。她和吳為同年級時,為了方便,找吳為調過幾次課。有一兩次,她雖不和吳為同班,同時找吳為和別人調動,吳為也並未放在心上,反正那時他是班主任,要一天到晚守在辦公室,隨便由她調來調去。直到有一天,吳為晚上有事,想和別人調個晚自習,偏偏大家都調不開,吳為正為難,邵念慈卻主動提出來幫他值一次班。所有人都驚詫不已,不怎麼答理人的吳為,居然能讓邵念慈為她犧牲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