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1 / 3)

這一夜塔威爾睡的很不好,思緒在睡夢和現實之間徘徊。母親的房間裏燈一直點著,她沙啞但虔誠的祈禱聲無時無刻不追逐著他,甚至在夢裏:

“啊,安拉!寬恕我們這些人:活著的和死了的,出席的和缺席的,少年和成人,男人和女人。”

“啊,安拉!在我們當中,你讓誰生存,就讓他活在伊斯蘭之中;你讓誰死去,就讓他死於信仰之中。”

“啊,安拉!不要為著他的報償而剝奪我們,並且不要在他之後,把我們來作試驗!”

淩晨時他再一次醒來,再也無法回到那平靜的夢中。於是隻好起來,穿好衣服。這一天的早晨格外寒冷,窗戶上凝結了一層朦朧的水汽,似乎外麵那個令人煩惱的世界並不存在。這給了塔威爾一些虛假的快意。但是當想到今天整棟房子都將被拆除的時候,這快意就像水氣一樣消失了。

他怔怔的坐在床上,一點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腦子裏還在想著昨晚的事——當那個報喪鳥女人薩勒瑪?克拉瑪走後,他不得不把同住一幢樓的鄰居們全部召集起來,告訴他們這個不幸的消息——假若說塔威爾自己還應該以家庭作為弟弟攻擊敵人的報複的話,對於鄰居們來說整件事完全就是飛來橫禍了。所以他幾乎已經完全準備好了接受所有人的責罵,詰問和哭泣,怨恨。

但是他們沒有。所有的人:安克雷,馬登,馬恰多,阿裏,還有在第二次中東戰爭中瘸了一條腿的達米安老爹。他們隻是像他聽到噩耗時那樣沉默的抽著煙,咽著口水,一語不發。這是世界上忍耐力最強的一群人,他們隻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接受。他們抽了幾支煙,然後聳聳肩,表示知道了這個消息,還表示在這個不幸的國度,這樣的事情並不算太壞。

隻有當他們最後出門的時候,等在門外的一個女人才哭哭啼啼的表示了她的擔憂,塔威爾已經記不起那是誰的老婆了,他隻記得那女人一邊哭一邊問他的丈夫:“那麼我們以後住哪裏呢?”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墳場!”

不知這是哪個男人,也許所有人全都這麼想。

塔威爾揉揉太陽穴,終於站了起來。他推開窗,震耳欲聾的口號立即灌進房間:

“複仇之火決不熄滅!”

“為聖戰而死無上光榮!”

“我們都是哈桑!”

那裏已經有這麼多人了。塔威爾想,人從坎伯大街的頭一直排到尾,比樹洞裏的螞蟻還要多。他們都在紀念哈桑,但這有什麼用?哈桑可以活過來?可以在他修車的時候給他遞扳手,給他的香煙打火?媽的。

塔威爾想起了那女人薩勒瑪?克拉瑪的話:“那可以激勵更多的人成為人體炸彈。”也隻是如此。

……說到這女人,她沒有來。當然她並沒有作出某種一定在幾點鍾以前趕到的保證,但塔威爾還是開始擔心:萬一最後她沒有來該怎麼辦?塔威爾一點念頭都沒有。作為一個男人,他可以沒日沒夜的幹活賺錢養家,他可以用自己並不強壯的身體織成一張大網,攔住射向這個家庭的絕大多數苦難,但是還有一些事是他做不到,還有一些痛苦他無法攔截。他隻是一個三十多歲,心力交瘁的男人,已經過早的長出了第一根白發,他……很累……

那女人說過會給他一筆錢,塔威爾想,如果多的話,應該分出一部分來作為對鄰居們的補償,但是估計也並不會很多……他這麼想著,進了父母的臥室。

母親從表麵上來看已經不再那麼激動了——她結痂了。今天她穿著一件很久不穿的灰色外套,衣服被棉絮塞的鼓鼓囊囊,頭上則細致的圍好了頭巾,顯得很冷的模樣。她把黛兒拉在懷裏,雙眼卻盯著牆上的斑斑駁駁——本來掛在哪裏的的織錦和簾子已經被取下打好包袱,塞進皮箱。三隻箱子孤零零的擱在地上,像一顆顆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