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來時,已是正午。
日光精盛,從紗緞窗簾的縫隙落了一束進來,顫巍巍的落在人臉上,卻是睜不開眼。初秋時節,尚帶著薄襲暑悶,身上滲了涔涔的汗水,但她還是裹著涼被,莫名覺著一股寒氣從心尖潛入四肢百骸,這樣的冷。
床上一片狼藉,象牙白色的床單上有一小灘凝固的血跡,猙獰的望著她,兩隻枕頭分落在床尾和床頭,紅豔的枕麵繡著一對俗氣的戲水鴛鴦,那是母親親手繡的圖樣,沂北城女兒出嫁,都是這樣的習俗。她撿起一隻枕頭,撫著那一對彩線繡織的鴛鴦,淚一滴滴掉了下來……。
他不知是何時走的,他睡的那一頭占據了床的大半,她抱著枕頭,身子微微發抖,依舊不敢靠近。
門畔隱促的扣門聲傳來,她疑著不敢去開,可門聲半晌未歇,她緩緩渡身,昨夜的喜服已被撕扯的不堪,所幸床頭還有件薄綢的真絲睡衣未用,她拖著酸痛至極的身子將衣服穿妥,剛欲下床,卻沒尋見鞋子,隻得赤足去開門,大理石鋪就的地麵涼氣逼人,直讓人有種如履薄冰的忐忑。
“誰?”她隔著房門輕聲探問,一出聲才發覺自己的嗓子澀啞幹涸,硬生扯著喉間的聲帶癢疼難耐,便是想起昨夜自己無力的哭喊和痛楚,又是一陣心顫……。
“我是客廳管事的吳嫂,太太娘家的老爺夫人來了,請太太下去看看。”聽見門那邊傳來的應聲,她驀地一把將門打開,便是就欲拔足而出。
“太太,您是不是先梳洗一下?”吳嫂抬眸瞧了她一眼,淡聲提醒。
她一頓,低首望著自己身上所著,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這就吩咐下人來伺候夫人梳洗。”吳嫂說罷,就下樓去找仆人幫她妝點。
……
妝台是從家帶來的嫁妝,橢圓形的西式銅製妝鏡,頂部懸著兩枝襲長的柳葉,周身盤綴著鈴妝的雕飾,在鏡子的低端成結,似個花環摸樣。
這鏡子隨了她好多年,還是兄長在世時送她的,那時兄長剛從德國留學歸來,途徑法國,一時興起,便訂了隻妝鏡送她,戲謔說,是為她以後備下的嫁妝……。
鏡子裏的她麵容虛白,毫無血色,頸間和胸前的青紫瘀痕鮮明,一襲瀑布般的黑緞長發散至腰跡,眸光黯淡,如同抹了一層透明灰粉,明明是無色,看起來卻是陰霾。
她端望著鏡中的自己,不由一怵。
前日出嫁,她起了清早梳妝,鏡子裏那張酡紅的麵頰,一直明豔了整整一天……。
她不是舊式女子,也不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在女師學堂裏接受的新式教育,關於男女平等,權利和自由的思想,早已是根植於心,可是,竟然是他,要娶她的人,竟然是他……。
從下聘到出嫁,不過是短短半月的光陰,甚至在這期間,他們未見過一次麵。家人為她備了嫁妝,而她停輟了學業,放棄了出國留學的機會,放棄了魂牽夢縈的法蘭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