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法庭調查結束,法庭辯論開始。首先由公訴人發表公訴意見。”最後記錄完審判長的這句話,他才終於鬆了口氣。
“審判長、審判員、人民陪審員: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184條、第193條……”他一字不漏記錄起了檢察員宣讀的公訴意見,“被告人魏琳作為一名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人,非法剝奪他人生命,持菜刀將被害人sanchezharris和被害人黃劭殺害後,將被害人黃劭屍體溶解,又將被害人sanchezharris的屍體肢解、碎屍並投入江中,其行為已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32條之規定,構成故意殺人罪。魏琳作案手段殘忍,後果嚴重,毀屍滅跡妄圖逃過法律製裁,造成惡劣的社會影響,其行為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但其在偵查階段以及庭審階段對其罪行如實供述案件事實真相,表明其真誠悔過,認罪悔罪態度良好。綜上所述,起訴書指控被告人魏琳故意殺人罪的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建議法庭綜合全案事實、證據及被告人的認罪悔罪態度,依法作出公平公正的判決。”
審判長握筆寫下幾句簡單的記錄,接著便抬眼望向被告人席:“被告人魏琳,自行辯護。”
十指沒有停止在鍵盤上的活動,書記員朝被告人席的方向看過去。
那個‘女’人枯坐在那裏,瘦弱衰老的身軀在兩名魁梧的法警之間顯得孤立無援。她不知從何時起停止了落淚,卻已然麵如死灰。
“英國的《鵝媽媽童謠》裏,有一首在出版時經常被刪掉的童謠,叫做《誰殺死了知更鳥》。童謠講的故事,是一隻被天上所有鳥兒喜愛的知更鳥,最後在小鳥審判中死亡。在審判中,麻雀負責殺死知更鳥。”她沒有去看審判長,緩緩翕張幹燥開裂的嘴‘唇’,一字一句輕如幽靈的囈語,“童謠用一則啟事結尾,宣布麻雀會成為下一回小鳥審判的受審者。”眼球遲緩地轉動,她視線微抬,終於對上審判長的眼睛,“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這是我犯下的罪行,我不為自己辯護。”
書記員手裏的動作一頓。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女’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為自己做辯護。
她根本就沒有活下去的‘欲’/望。
“那麼,由被告人的辯護人發表辯護意見。”審判長的示意拉回了他的思緒。
辯護人席上的喬茵挪動了一下麥克風,低下眼瞼看向她的辯護詞。
“現從維護被告人魏琳合法權益的角度出發,對被告人魏琳涉嫌犯罪的事實和證據發表以下辯護意見,請合議庭參考。”她念道,“第一,辯護人認為,被害人sanchezharris對被告人魏琳實施長達六個月的囚禁、虐待,以及利用被告人對於火焰的恐懼症‘逼’迫被告人選擇、殘殺被告人的孩子,這種種行為都使被告人遭受了嚴重的心理創傷。這一點在相關鑒定意見內已有所證明,從被告人的外貌變化也能夠看出。事後,被害人sanchezharris對被告人魏琳進行顱內手術,破壞了被告人的眶額皮層功能,造成被告人情感功能障礙,形成後天型反社會人格障礙。此時應認定被告人魏琳為尚未完全喪失辨認或者控製能力的‘精’神病人,即刑法所規定的限製刑事責任能力人。
“第二,被害人sanchezharris及被害人黃劭對被告人實施的囚禁、虐待、多次強/‘奸’等行為違法並有違倫理道德,被告人魏琳作為此數種行為的直接受害人,其殺死被害人sanchezharris和被害人黃劭的行為本質上符合義憤殺人的特征,屬於義憤殺人行為。第三,被告人魏琳的殺人行為是經被害人sanchezharris的引‘誘’、刺‘激’而實施,考慮到被告人魏琳當時的‘精’神狀態,其殺人行為符合‘激’/情殺人的特征,應屬於‘激’/情殺人行為……”
一字不落地記下她的辯護意見,書記員埋頭記錄,一時不再願意去瞧那個被告人席上的‘女’人。他覺得很奇怪。從前看到那些在鐵證麵前依然不屈不饒為自己辯解的被告人,他都會對他們強烈的求生‘欲’/望感到鄙夷。但此時此刻,見到一個已經放棄一切的人坐在那個位置上,他感到不習慣。他如鯁在喉。
公訴人針對辯護意見一一作出了答辯。無非是對眶額皮層功能障礙導致後天型反社會型人格這一說法的懷疑,並無新意。
“經過以上法庭辯論……”
“審判長。”喑啞的男聲打斷審判長的總結陳詞,“我想最後再說幾句。”
愣了片刻,書記員轉頭望向那個辯護人席上的男人。
“辯護人秦森,你作為辯護人,應該自覺遵守法庭的紀律。”思忖幾秒,審判長決定允許,“但是法庭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最後一次發表你的意見。”
秦森頷首,鄭重道謝,“謝謝。”
伸出手將喬茵麵前的麥克風轉向自己,他抬起眼簾,視線落往被告人席的方向,落在那個從始至終沒有看過他一眼的‘女’人身上。
“1998年7月29日晚上十一點,我回到我在紐約長島的住處,發現我的妻子並沒有在地下室等我。”他眼中映出她的側影,每個字音中都帶著濃厚的鼻音,“我檢查一遍屋子,發現了sanchezharris留下的信。鑒於他父親生前的富有程度和影響力,我不得不相信一旦我向警方尋求幫助hezharris就會像信中所說一樣,立刻殺害我的妻子和孩子。所以從那天開始,我獨自調查,一直在試圖找到他們。”頓了頓,他捏緊麥克風,目光仍未從她那裏挪開,“sanchezharris每個月都會寄給我錄影帶——通過無法追查的渠道。錄影帶的內容是他折磨我妻子的過程。我想沒有一個心理健康的人會願意看那些錄像帶,更何況我是魏琳的丈夫。”
側過臉環顧一眼旁聽席,秦森記起那段他把自己關在租房裏反複查看錄影帶的日子。他記得他拚盡全力集中‘精’神,想要剔除他的個人情感。他記得他瘋狂地摔砸家具,渾渾噩噩中絕望焦慮得不能自已。
“但是那些錄像帶是我唯一能掌握到的線索。我隻能一遍又一遍地看,想從錄像帶裏找到重要的破綻。我知道時間拖得越長,我的妻子和孩子就越危險。”他說,“後來根據錄像帶裏的地下室格局、家具和各類工具的用材,我找到了x市。七千二百六十三平方公裏,七百萬人口。我告訴自己這對於全球來說已經是個很小的範圍,隻要再加把勁我就能找到他們。可是在那以後,我找不到任何能幫助我進一步縮小範圍的線索。那段時間我每天反複看那些錄像帶,已經開始‘精’神失常。
“直到1999年1月31日早上六點,我看到馬路對麵站著一個頭發灰白的老人。她穿著單薄,蓬頭垢麵,看起來就像個乞丐。”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她那天的模樣。他也記得他那時絕望而欣喜若狂的感覺。
“那個瞬間我感覺自己好像觸了電,一下子就清醒了。我衝過馬路抱住她。因為我認得出來,她就是魏琳。”他聽到了自己粗啞的嗓音,“當時她已經失去了孩子,全身都是傷,‘精’神恍惚,對外界的刺‘激’沒有任何反應。安全起見,我把她送到我的朋友簡從卿的醫院,拜托他幫忙。簡從卿在給魏琳做檢查的過程中,發現她的頭部有一個術後傷口。腦部ct顯示,她的眶額皮層遭到了創傷,可能會影響部分情感功能。而人格測試的結果表明,魏琳已經有了反社會型人格障礙。”
重新看向魏琳,秦森注視著她一動不動微垂的側臉,還能記起她評價他不擅長講故事時的笑容。他希望這不是他講得最糟糕的一次。
“變態人格的腦起源——也就是眶額皮層功能障礙對變態人格的引發,是我這些年來投注最多‘精’力研究的項目。隻要證明了這個假設,就可以進一步研究眶額皮層功能的恢複對後天型反社會人格的糾正作用。雖然不排除極端分子利用研究成果製造‘反社會者’的可能‘性’,但我們應該著眼在研究成果對犯罪分子的改造作用——一開始我一直抱著這種態度進行研究。但是在知道sanchezharris利用我提出的這個假設把我的妻子變成了一個反社會者的時候,我知道他在摧毀我妻子的同時,也摧毀了我的一切。我的事業,我的孩子,我的妻子。還有我自己。什麼都毀了。”
最後一次將目光投向旁聽席。他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最終落回那個‘女’人身上。
他知道那是他的妻子。哪怕她已麵目全非,他也從來不會認錯。
緩緩張合嘴‘唇’,秦森從嗓子眼裏推出了自己的聲音:
“我死有餘辜。可這一切都不該由我的妻子來承擔。”
他看到魏琳身形微動。而審判長已經兀自推進了流程:“上述意見均已記錄在案。法庭辯論結束,現在由被告人作最後陳述。”
在法警的攙扶下,她站起了身,在麥克風前穩住腳步。
“秦森。”她叫他,仰起臉平靜地迎上了他的視線,“someinggo.我說過比起《格林童話》,《故事集》更適合胎教。現在我也沒有改變我的想法。”
支起嘴角對他‘露’出微笑,她語調疲憊而輕緩,“不過別給孩子講杜鬆樹的故事。那個故事的結局不好。不能讓孩子相信那樣的謊話。”
秦森沒有說話。他目不轉睛地同她對視,就好像要記住她臉上每一條細紋中掩藏的情緒。
inggo.
“秦森,我會盡我所能陪在你身邊。”他記起那晚她頭一次對他說出這句話後,曾握著他的手在他耳邊低語,“但如果哪天你再也找不到我,我希望你會記得這句話。我愛你,我希望你快樂。要是‘希望’這種東西會讓你痛苦,我寧可你放手。”
然後他記起了那晚在教堂狹小的懺悔室裏,他給她的回應。
“我知道。”回視她那雙再無光彩的眼睛,他聽見自己告訴她,“但我不願意,魏琳。”
他看到她的雙眼也在凝視他的眼。
那雙流淚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