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自古為帝京,關隘雄踞中原。滄桑往事越千年。多少興衰事,曆曆在眼前。
改朝換代百姓淚,兵燹藐視天顏。龍門山也曾淚飛濺。日月祭殘陽,悲歌慟地天。
——作者題記。
古都龍門山風景秀美,又得古都天時地利,加上龍門石窟而聞名遐邇;花都寨是北方城鎮的典型標本,又因牡丹花、花都酒、白團扇聞名於世。
花都寨原是唐朝李丞相的別墅,規模宏大,方圓數裏,奇石珍木,應有盡有。別墅之內築有人造景觀有鳴皋山、瀑泉亭、雙碧潭、垂釣台、叢竹幽徑、醒酒石等,是古都少有的美麗山莊。可惜隨著李丞相再一次被貶,繼而老死他鄉,李家的人也屢遭朝中奸賊敲詐勒索,最後在花都寨住不下去了,隻好遷徙到桃源南邊的龍門山山麓,原來的平泉莊別墅也日漸荒廢,泯滅於曆史長河之中,被花都寨取而代之。
花都寨的興起,緣於後人懷念昔日平泉莊曾經的輝煌,想起莊裏的牡丹和美酒,於是就在龍門山山腳下依山傍水的楊柳村遺址上又建起一個村莊,取名花都寨。每當旭日東升,整個花都寨都會披上金色霞衣,霞光在山水之間弄影,龍門山上悠揚的牧笛越過河流,傳入花都寨,在古建築的雕梁畫棟之間繚繞回蕩,山寨四周一派田園風光,非常適合民居。不知過了多少年多少代,花都寨二次興騰起來,村民攔山泉為壩,廣植翠竹,遍種桑樹,家家養蠶,男耕女織,生產出聞名遐邇的絲綢和白團扇;他們取山泉釀酒,釀造出聞名中外的花都酒;他們培育的牡丹,品種繁多,成為名甲天下的古都牡丹花;然而,大清國滅亡、袁世凱稱帝、北洋軍閥橫行無忌,日寇鐵蹄的無情踐踏,花都寨又一次經曆沒落,在民族危急存亡之時,花都寨人與侵略者玉石俱焚,一切成為曆史的記憶,花都寨則不複存在。而花都寨先後那三位形象各異,作風不同的寨主,他們相繼用不同的統治方法卻有說不完的故事……
花都寨的曆任寨主,性格不同,結局自然不同。有的寨主劣跡斑斑,死的淒慘,且被人們傳為笑談,屍體又被欺負;有的寨主書呆子一個,因盲目搞平等罪惡累累,死有餘辜,被人們唾罵;有的寨主雖然粗獷野蠻,搞自由社橫行霸道,慘遭失敗,但是他帶領村民抗擊倭寇,保家衛國的英勇壯舉卻沒有被曆史遺忘,被中原大地上的人們津津樂道,傳為佳話……
這花都寨處在龍門山的山麓,是個古城堡式的山莊,寨內兩條大路呈十字狀,把村子分為東西南北四寨,四寨既獨立又緊密相連。寨內所有店鋪都處在兩條大街的兩廂,人口密集,非常繁華。街上有千年老店牡丹商鋪,有北宋年間就存在的老作坊白家牡丹扇鋪,有大清國盛極一時的花都酒肆,有規模宏大的牡丹種植園……此寨的牡丹花、花都酒、白團扇盛極一時,春來花團錦簇,四季飄著酒相,曾被人們稱為古都的後花園。
當然現在的花都寨又添了新奇觀,村西邊的楊柳驛有煙館、飯店和女肆,煙館裏有瘦骨嶙峋的煙民,女肆裏有打情罵俏的風塵女,飯店裏有花枝招展的女人,山上有土匪,寨子裏有不安分的婦女。這煙館、飯店和女肆都是楊督軍的侄子楊靳黃開辦的,應酬對象無非是過往客人和花都寨那些不務正業的年輕人。原來楊柳驛隻有飯店和女肆,並沒有煙館。鴉片戰爭以後,鴉片泛濫成災,各地煙館林立,無論是城市,還是鄉村,凡是人煙聚集之處,煙館皆應運而生,或大或小無不存在。古都城裏煙館多於飯館,飯店則多於女肆,而楊柳驛的煙館,是楊迭羅發跡之後他侄子巧取豪奪了別人的飯店和女肆,還開辦了煙館,不管什麼都是獨份生意,楊靳黃不管幹什麼,都沒有人敢和他搶生意,至於督軍楊迭羅是不是從中獲益,沒有人知道。楊靳黃唯一的善舉就是沒有吞並杜若康的酒肆。
楊柳驛的煙館之內所有煙間,皆高大其室宇,精潔其器具,榻則有鏡石鑲嵌,煙燈則精銅雕鏤,煙槍則分豪華和一般兩種,過往客商用一般煙槍,達官貴人用豪華煙槍。煙館裏邊還設有雅室一間,置有二榻,四壁貼掛著名人書畫,煙槍也比較考究,一支煙槍上有虯角象牙,一支煙槍為廣竹湘妃竹所製,價值頗高。其中還有一支大羅槍,為煙館鎮館之寶,以三千金購得,專門伺侯貴賓。普通房間的設施比較簡陋,僅有幾隻木榻,備有簡陋的煙燈、煙槍,供貧窮的煙民過癮,因為他們並不講究,過了煙癮,即刻走人。煙館門口的對聯便是——
重簾不卷留香久;短笛無腔信口吹。
楊柳驛的女肆和煙館隔壁,女肆是三層樓房,每層六個房間,還配有廂和廚房。煙館老板楊靳黃為招徠雇客,風塵女石榴紅和桂花黃就經常從女肆裏來到煙館侍候煙客。楊靳黃將風塵女引進煙館,用風塵女侍奉煙客過癮,一舉兩得。因此有文人寫詩這樣形容:我愛時髦騷大姐,裝煙遞話最多情。
辛亥革命爆發之後,南方各省紛紛宣布獨立,大清國大廈將傾,隻有古都仍是皇土。皇家豢養的北洋新軍成為清室唯一可以抵抗革命軍的力量,新軍是袁世凱發跡的依托,清室不得不重新起用袁世凱,先任其為湖廣總督,旋又任其為內閣總理大臣,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股肱之臣。清室倚重袁世凱,袁世凱可不看好清室。他一麵以武力壓迫南方革命,另一方與革命黨人談判,他在觀望,也在選擇,目的是抬高自己的身價,成為當時不可替代,不可複製,獨一無二的實力人物。
當時革命黨人雖然在武昌起義成功,但群龍無首,立足未穩,被袁世凱領導的北洋軍閥打得節節敗退,武漢三鎮已被攻下兩鎮,剩下的一鎮也岌岌可危。雖然名義上1912年1月1日革命黨宣布中華民國成立,孫文就任中華民國第一任臨時大總統,而實際上並沒有統治整個中國,從某種意義上說還是得益於袁世凱於清室的離心離德。如果袁世凱是當年的曾國藩,也許臨時大總統就不複存在了,革命的順利很可能要推遲很多年。
革命黨節節敗退,袁世凱待價而沽;袁世凱不是曾國藩,革命黨也非太平軍,因此共和的誕生就順天應人了……
1月16日,袁世凱在回家的路上,遭到同盟會京津分會組織的炸彈暗殺,炸死袁世凱的衛隊長等十人,袁世凱幸免於難,卻也心有餘悸,失魂落魄。他這個時候才知道革命黨人不是那麼好對付的,猶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看來大清國的滅亡已經是遲早的事情,他不能不考慮自己的前途命運了。為了結束南北對立,讓自己也成為革命的受益者,1月25日,袁世凱及各北洋將領背叛他們為之效忠的大清國,通電支持臨時大總統領導的民主共和。2月12日,袁世凱逼清帝遜位,給予隆裕太後優待條件,滿人對中國的統治宣告終止,大清王朝一晚之間土崩瓦解。清室罵袁世凱忘恩負義,袁世凱笑清室是扶不起來的劉阿鬥。他要取而代之的對象不僅僅是革命成果,還有大清國的一切……
袁世凱的老謀深算,陽奉陰違,讓革命黨人誤認為他是能夠領導中國走向共和的政治領袖,紛紛支持他這個實力人物。2月15日,南京參議院正式選舉袁世凱為臨時大總統,他終於如願以償。依據中華民國臨時約法,改總統製為內閣製,大大削減了袁世凱的個人權力,但權利這東西也不是你給誰他就據為己有了,一時一勢都很重要。袁世凱堅持於3月10日在自己的地盤北京就職,他知道北方是他的天下,南方是革命黨人的地盤,是虎需要山,是鷹需要天,離開山虎落平陽,沒有天鷹如同折了翅膀。袁世凱在北京就職之後,因為個人的獨特曆史地位,維持了中國對蒙古和西藏的主權,使國家沒有造成四分五裂的局麵。就當時來說中國還沒有其他人比袁世凱的政治影響力更大,各地軍閥還是承認袁世凱的個人能量的,這是不爭的事實。假如沒有袁世凱,也許中國的版圖就是另外一種麵孔了。革命黨人想削弱袁世凱的權力,可人家本身就是實力人物,一旦獲得大總統的桂冠,如虎添翼,誰想再限製他可就不那麼容易了。
大中華改朝換代了,對花都寨而言幾乎一切如故。寨主還是寨主,村民還是村民,女人該生孩子的呱呱墜地,該混野男人的偷偷摸摸,該幹什麼營生的和大清國的時候沒有兩樣,就連男人的辮子一個個仍然垂在後邊,沒有一個人剪掉,在他們看來皇帝和革命黨沒有什麼區別,改朝換代,血雨腥風,還不如安安生生。革命,革命,無非是某種一些野心家的個人私欲而已,對於老百姓太陽還是那個太陽,月亮還是那個月亮,花都寨還是那個花都寨。
花都寨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有兩個神社,一個是水神社,一個是火神社。這水神社和西門豹治鄴的情況差不多,無非是敬水神使河流不要泛濫成災,保佑老百姓風調雨順。有所不同的是送給水神的都是死女人,並且是沒有出嫁已經成年的少女,一旦誰家死了十五至二十歲的少女,則把屍體藏起來,等到春雨蒙蒙或者秋雨連綿的時候,在河岸上的水神廟前隆重舉行儀式,祭奠水神之後把少女屍體拋入河中,嫁於水神,是為水神配陰親。火神社敬的是火神,火神廟孤零零的在花都寨北邊的山上,隻有正月十六廟會的時候熱鬧,平時廟的四周長滿蒿草,到處遍布著夭折的孩子屍體,冷冷清清,陰森恐怖,沒什麼事情是沒有人到廟那裏去的。村民們在黑夜裏時常看見火神廟裏火神爺放的火蛋子,說這火蛋子落在誰家誰家遭殃,不是著火就是死人,嚇得村民規規矩矩,一到天黑就趕緊進屋蒙住頭大睡,直到天亮再起床幹活。據傳說原來有一戶人家家道殷實,人丁興旺,因為那家人對火神爺出言不遜,火神爺懲罰他家,他家的傻小子躺床上床單著火,吃飯拿抹布抹布冒煙,用手動什麼什麼著火,家道自然敗落了。廟裏的火神爺像,三頭六臂,甚是威武。別人都害怕火神爺,唯獨生性天不怕地不怕的陳福勝敢一個人夜間獨闖火神廟,他說那些火蛋子是人放的煙花爆竹,並不是神的所作所為。
當時花都寨的寨主是陳福勝的爹陳鶴翎,他大罵兒子:“你個兔崽子閉嘴,神就是神,可不能得罪神!”
陳福勝當著他爹的麵沒有反駁,私下裏卻大大咧咧地說:“球,咱才不相信哩,哪裏有神,誰見了?咱要是坐在廟裏那我就是神。”
陳鶴翎算是半個讀書人,讀了幾年私塾。他有個非常有個性的老娘,老娘生養育了八個子女,大部分夭折。老娘特別勤勞,節儉得近於吝嗇,在陳鶴翎的記憶中沒有見老娘休息過一刻,也沒有見老娘到東鄰西舍串門閑談過,總是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還舍不得點燈,白天下地不停勞動,晚上紡花到很晚很晚,老娘勤勤懇懇地操持家務,一家人的吃喝穿戴無不親手製作。因為勤勞,母親總埋怨陳鶴翎的父親不如別人幹的農活多,總埋怨陳鶴翎不如壯年勞力那樣頂用。因此大多數時間是老兩口吵吵鬧鬧,家裏幾乎沒有安寧過。在她看來丈夫就沒有任何長處,這個家的一切成就統統歸功於她,而一切的不如意好像都是丈夫造成的。寒冬臘月天剛蒙蒙亮,老娘就會把陳鶴翎吆喝起來,讓他拿了鐵鍁和籮頭到街上去拾豬屎和牛糞。小孩子總沒有成年人起床早,往往陳鶴翎到街上東張西望,一個糞蛋兒也見不到,或者偶爾僥幸能夠拾到幾個糞兒。陳鶴翎拾糞並不是不盡心,有時候跟在豬後邊等它屙屎,可它悠閑自得地擺著尾巴一路走去就是不屙屎,氣得陳鶴翎直罵。收獲不多,回到家裏老娘就會大罵他偷懶耍滑,陳鶴翎委屈得直哭。老娘繼續罵:“哭,哭,沒看一看人家一早上拾多少糞?看一看人家的莊稼長得多麼好?照這樣下去你和你爹喝西北風吧,今天的早飯你不要吃了!”寒風凜冽的冬天,衣服單薄又不保暖,陳鶴翎凍得瑟瑟索索,看著別人吃飯就暗暗流淚。有時候簡直懷疑不是老娘的親生兒子,可是從各方麵了解,母親確實是自己的親娘。他就有些不理解:親生母親為什麼會對我這麼苛刻?東鄰的繼母也沒有對孩子這樣,西舍抱養的孩子也沒有這樣啊!等別人都吃了飯,哥哥來叫陳鶴翎:“咱娘讓你回家吃飯哩。”陳鶴翎哭著說:“不吃,餓死算了!”那時陳鶴翎剛讀私塾,老娘一天書也沒有讀過,在她看來讀書是沒有一點用處的,她永遠隻看眼前,不考慮將來。因此她養了一群孩子,個個都像仇人一樣。每年的夏天中午,老娘總在嘮叨:“你們沒有看一看鄰居某某,中午不休息,能夠割草喂牛,你們就不會和人家學學,看人家怎麼過日子?”夏日炎炎,中午的太陽正毒,為了不讓母親再嘮叨,陳鶴翎也中午不休息去割草,可是回來的時候母親總說:“看看人家割的草隻怕有八十斤,你割得草連三十斤也沒有……”陳鶴翎想起來別人家的孩子中午都在休息,就嗆白老娘:“別人中午都在休息,有幾個人去冒著酷暑割草的?你怎麼不知道心疼兒子呢?”下午放學回家,腹中空空,家裏也沒有窩頭吃,陳鶴翎餓著肚子去割草,天昏地暗才回家,背著沉甸甸的草簍子三五十步一歇,兩條腿餓得都抬不起來,心想這一次總該讓老娘誇幾句了吧。可惜回到家裏老娘仍然說他割的草少,仍然不讓吃飯。陳鶴翎傷心欲絕,覺得左鄰右舍的母親都那麼慈祥,他怎麼會遇到這樣的母親?陳鶴翎坐在門前的石頭上哭泣,想到過自殺,想到過離家出走去到外鄉逃荒要飯……是父親的話改變了他的想法,父親說:“世界上的人各種各樣,像你母親這樣的人是極其少見的,有些事情你可以選擇,唯有母親不可選擇,隻有適應和理解。”有時候聽見父母吵架:“他勢單力薄一個娃娃家,怎麼能夠和成年人相比?我看你就是紅眼病,看見誰家都眼紅!農活是一輩子也幹不完的,總不能把孩子累死!”老娘不依不饒:“怎麼和你一樣怕出力?咱們花都寨你見誰累死了?”後來哥哥娶妻成家了,母親在分家的時候斤斤計較,寸步不讓,因為多一個少一個瓦罐發生糾紛,於是和陳鶴翎的嫂子鬧得成了仇人,母子倆也形同路人。母親還滔滔不絕地說:“兩個兒子我就當養了一個,將來老了逃荒要飯也隔了他家的門!”陳鶴翎的嫂子說:“這可是你說的,你好好記著。”老娘說:“就是我說的,永遠不會忘記!”此後十年婆媳關係都非常緊張。陳鶴翎讀私塾,隻要學校讓交一點費用,老娘就會毫不客氣地說:“不上了,不上了,上學有什麼用,白花錢。”每逢陳鶴翎賭氣說不去私塾讀學時,總是父親勸說他繼續讀書,也是父親到朋友家裏去借錢讓陳鶴翎交私塾的學費,即使家裏有錢也是他老娘掌管著,她永遠不會主動給孩子們一個子兒,更不用說給孩子們買什麼東西了。陳鶴翎後來到古都求學,老娘沒有給他一分錢,也從來不問他在古都能不能吃飽穿暖。陳鶴翎結婚的時候,老娘主張一切從簡,連酒席都沒有擺。他有了女兒之後很多年妻子沒有再生育,老娘就說他老婆是隻不生蛋的雞,一直催他休了老婆,可他遲遲沒有按照老娘的意思做,後來才有了兒子陳福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