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來到這座破敗小院兒的時候,慕雨鼻端嗅見的是月桂香氣。淺淡,悠長,彌散於他四周。下弦的月皎白柔和,將縷縷清涼月光映上庭中那一株瘦弱的月桂。
破敗宅院,庭中野草,便是於這等荒蕪景象中,那株孤零零的月桂顯得既特別,又可憐。
慕雨長歎一聲,摸一摸身上所剩無多的銀錢,想起之前被叔父羞辱時的情景。
你文不成武不就,十年寒窗一朝落第便頹靡不振,酒色沾身醉生夢死,三年時光家產敗光,如今,竟有臉來見我。
他記得,叔父是這樣斥咄。言辭雖不留情麵,到底也算不得胡扯。他確然是這樣一個自甘墮落的敗家子,從前是自恃才高目中無人,一朝落第,便從高高在上的妄想裏跌落。花樓,賭場,一步步將本是富足的家境敗至如今模樣。
這樣的敗家子,親朋離散落魄街頭是早早注定的結局。
慕雨的爹娘早年便故去了,他隻得來投靠這一位遠在異鄉的叔父。落魄的日子早已習慣,慕雨早忘卻臉麵是個什麼東西,旁人的羞辱嘲諷於他而言不過一陣輕風,吹過了,便沒了痕跡。
夜裏天涼,慕雨攏一攏單薄的衣衫,終是走近幾步,推開那一扇破舊木門。
恍當一聲,木門竟是應聲倒了。門框邊沾上的細細蛛絲亦被無奈扯落,屋內的景況便入了慕雨的眼。陳舊破敗的桌凳,桌腿邊一隻灰鼠睜著溜溜的小眼睛瞅著他,也不怕人,房梁上斜斜懸掛一麵白緞,隨著門外灌進的冷風一陣陣擺動。
也難怪無人敢來此處。
慕雨難得自屋角處尋來一把掃帚,因著年久沾灰,他將掃帚拿得遠了些,用力晃了晃。
滿麵塵灰。
幸而院中尚存一口水井,而那井中竟仍有幹淨井水。慕雨打了水,洗了把臉,再將目光移向滿院的荒蕪。
縱使再不情願,驕縱了近二十年的人也得盡力將這宅院收拾幹淨。
賣了故裏那座宅院,他早沒了容身之處。慕雨揮落眼前一張細密蛛網,眼光卻是恍惚的。他想,或許自己從來是沒有歸處的,來尋叔父,不過是為了求取一個暫時的容身所,勉強度日罷了。
然而無人願與他搭上關係,這也怨不得旁人,今日種種早在他靡亂荒唐的三年裏便能預見,咎由自取罷了。
慕雨的心裏說不上後悔,他是有些茫然的,茫然於日後該做些什麼,庸庸碌碌勉強度日,還是其他。
忙忙碌碌折騰到半夜,宅院終於有了些模樣,至少房裏那些細密蛛網,厚厚灰塵已叫他清理幹淨,連同房梁上懸著的雪白綢緞也叫他一把扯下,扔到了角落。
當慕雨終於乏力地扒於桌麵呼呼睡去後,院中那一株月桂無聲泛起淺淡光輝,清亮柔和似月華,卻比月光多出幾分暖意。
籠在月桂樹周身的光暈漸漸四散,最終凝聚在一起,在桂樹前,聚作一團模糊人形。